第108章 瀘州密信報敵蹤
雅州的秋風掃過城頭,帶著刺骨的涼意。
徐立威站在剛剛加固完的甕城上,看著城外。屯田隊的漢子們正在收割最後一批晚稻。
金黃色的麥浪在風中翻滾。那是嚴道縣,也是整個雅州在這個亂世裡僅存的生機。
“大人,糧倉快堆不下了。”老根手裡拿著賬冊,笑得滿臉褶子。
徐立威點點頭,臉上沒多少喜色。
他太清楚這個操蛋的時代。
你越是富庶,在那些餓狼眼裡,你就越是一塊肥肉。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平靜,一騎快馬從東面的官道上狂奔而來。
馬上的人沒穿甲冑,一身破爛的商賈打扮,馬背上掛著兩個空癟的褡褳。
“警戒!”城頭上的神勁軍立刻端起了重弩。
騎手在城門前猛地勒住韁繩。馬匹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嘶鳴。
戰馬的嘴角滿是白沫,剛一停下,前腿直接軟了,跪倒在地。
騎手順勢滾落,連滾帶爬地衝向城門。
“我是瀘州來的香料客!有漂泊客大人的手令!要見徐知州!”騎手嗓音嘶啞,手裡高高舉起一塊黑色的木牌。
徐立威眯起眼睛。
飄泊客,這是呂文德讓徐立威在劉整身邊插下的一顆釘子,現在看來發揮終於作用了。
“開門,帶他來書房。”徐立威轉身快步走下城牆。
縣衙後堂,一間隱蔽的書房內。
那漢子猛灌了一大壺涼水。
他顧不上擦嘴,拔出靴子側面的匕首,挑開靴底的夾層,抽出一封用油紙密封的信件,雙手遞給徐立威。
“徐大人,這是李祥李通判拼了命送出來的。我們一行五人,出瀘州就被遊騎兵盯上了。兄弟們全折在路上了,就剩我一個。”
漢子眼眶通紅。
徐立威示意小書吏遞給他一袋銀子,隨後接過信,果然是李祥的密信。
李祥,原瀘州通判,現在被裹挾在劉整軍中。
當初劉整在瀘州叛變降蒙,整個瀘州的宋軍體系土崩瓦解。
呂文德是個老狐狸,在局勢徹底崩壞前,讓徐立威暗中聯絡了李祥。
兩人建立了一條極其隱秘的地下情報線。
李祥雖然被劉整裹挾,成了偽軍的官,但他心裡依舊念著大宋。
他是一顆釘子,死死紮在劉整的心臟旁邊,很受劉整信任。
徐立威撕開油紙,抽出裡面薄薄的信紙,展開放在桌面是。
信上的字跡很潦草,帶著幾滴乾涸的墨跡。
隨著目光在信紙上掃過,徐立威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老根。”徐立威把信拍在桌子上。
“在。”
“去把文天祥、王悍、張海通都叫來,擂聚將鼓。”
“大人,出什麼事了?”老根看著徐立威的臉色,聲音發緊。
“劉整要動手了,我就知道這位劉大人肯定會來找麻煩的。”
徐立威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川蜀地圖前。
地圖上,代表蒙元勢力的黑色,已經佔據了大半個四川。
徐立威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劃過,重重點在成都府上。
“老根,你知道端平入洛嗎?”
老根撓撓頭,他一個農夫出生的代縣令,哪裡知道這個。
“端平入洛,那就是當年朝廷裡那幫相公拍腦袋下的一步死棋!”徐立威解釋道,
“當年咱們大宋和蒙古人聯手,好不容易把世仇金國給滅了。”
“結果上面看著中原空虛,腦子一熱,非要趁機去收復開封、洛陽那幾個舊都。”
“去就去吧,後勤糧草全沒著落!中原打了幾十年的仗,早就赤地千里,連樹皮都沒得啃。”
“咱們大宋的兵餓著肚子跑到洛陽,迎頭就撞進了蒙古精騎早就設好的埋伏圈,人家甚至連黃河大堤都給扒了來淹咱們!”
“結果呢?精銳折損殆盡,被人像趕鴨子一樣趕回了南方。”
“最要命的是,這事兒等於是咱們主動撕毀了默契,直接把刀把子遞到了蒙古人手裡!人家正愁沒借口全面開戰呢,這下好了,名正言順地三路大軍南下。”
“咱們四川,也就是從那時候起,被活生生拖成了這副十室九空的修羅場!”
而自從端平入洛失敗,蒙古得到戰爭藉口,派軍大舉入侵。
幾十年下來,四川的西部和北部早就淪陷。
當年餘玠辛辛苦苦建立的山城防禦體系,本該在蒙哥汗死在釣魚城下後迎來喘息。
可誰知,轉頭就出了劉整這麼個驚天巨賊。
劉整這一降,不僅帶走了十五郡之地、三十萬戶百姓,更要命的是,他把大宋在四川苦心經營的水軍連底端給了蒙古人。
以前蒙古人全是旱鴨子,騎兵再猛也跨不過長江天險。
宋軍就是靠著水軍的機動性,在各大山城之間運糧增援。
現在好了,劉整直接幫蒙古人造船練兵。水路控制權一丟,嘉陵江、長江、岷江這三條大動脈全被掐斷。
現在的四川局勢爛到了極點。
釣魚城的王堅還在死守,牽制了蒙軍主力。
重慶是呂文德的大本營,天天被蒙古水軍騷擾,難以派出援兵,而且襄陽一線也要支援。
嘉定府也被圍得水洩不通,嘉定府是宋軍目前的糧食基地,這一堵,整個宋軍的後勤就變得極為困難。
整個宋軍防禦網被切割成了一個個孤島,互相救應不得。
而雅州,處於最西邊的邊緣地帶。以前這裡是無關緊要的後方,前面有成都擋著。
現在成都丟了,後方的瀘州毀得差不多了。
雅州就像是一塊凸出在敵人包圍圈裡的骨頭。
腳步聲響起。
“信上怎麼說?”文天祥連官帽都沒戴正,一進門就急著問。王悍和張海通緊隨其後。
徐立威走回桌前,坐下。
“劉整前不久去了開平,覲見了忽必烈。”徐立威敲了敲桌子,
“忽必烈沒怪他之前在瀘州的失利,反而大加封賞。授他行中書省於成都、潼川兩路,專任潼川都元帥。”
文天祥倒吸一口涼氣。“也就是說,他駐紮在成都!”
成都離雅州太近了。
“不止如此。”徐立威看著眾人,“李祥在信裡說,劉整為了向忽必烈表忠心交投名狀,也為了拔掉我們這顆卡在他喉嚨裡的釘子,他抽調了三千精銳。”
“三千!”王悍失聲叫出來。
如今兵源枯竭、十室九空的川蜀前線,三千精銳絕對是一支能推平一座州城的恐怖力量。
“帶隊的是誰?有蒙古騎兵嗎?”張海通抹了一把汗。
“帶兵的是阿術,副將汪良臣。”徐立威沉聲道。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文天祥臉色鐵青:“汪良臣。此人原本也是我大宋將領,投降後成了蒙古人的走狗。”
“他常年在川蜀打仗,極其熟悉地形。他最擅長山地奔襲,從不迷路。”
徐立威補充道:“這三千人裡有一千精騎,外加兩千漢軍步卒,精騎裡有五百是蒙古探馬赤軍。”
王悍和張海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恐懼。
探馬赤軍,那是蒙古人的前鋒死士。
他們不帶輜重,靠劫掠為生。
作戰時一人雙馬甚至三馬,機動性極強。
他們下馬能步戰,上馬能衝鋒。
最關鍵的是,探馬赤軍從不要俘虜,所過之處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