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降卒何去交心談
第二日清晨,陽光穿過林間,卻驅不散山間的冷意。
毛合山寨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人。
這些人裡,有穿著破爛皮甲的蒙古散兵,有滿臉橫肉的流寇,還有一些眼神躲閃、縮著脖子的漢人流民。
“黑雕的親信帶出來。”徐立威坐在臨時搬來的虎皮大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審訊記錄。
張海通帶人衝進人群,像拎小雞一樣拎出了六七個大漢。
這些人都是黑雕的骨幹,手裡沾滿了雅州百姓的鮮血。
“這幾個,按律,斬。”徐立威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短促的驚呼,隨即又陷入了死寂。
“剩下的。”徐立威站起身,走到那些俘虜面前,“你們想活嗎?”
俘虜們面面相覷,隨即像潮水一樣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開恩!”
“徐大人。”文天祥再次站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卷《大宋刑統》,臉色凝重,
“按大宋律法,附逆者當連坐。”
“這些蒙古兵是敵寇,漢流民是叛賊,皆是毀我江山社稷之徒,豈可輕饒?”
“當依律問罪,或流放,或斬首,以儆效尤。”
徐立威看著文天祥,心中暗歎:這哥們兒是真的法律意識超絕。
“文通判,你想殺他們?”徐立威指著那些瑟瑟發抖的漢人流民,
“他們原本也是我大宋的子民,只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才投了黑雕。”
“殺了他們,除了多幾擔屍首,能有什麼用?”
“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文天祥堅持道,“若無律法約束,人人皆可叛亂,雅州秩序何在?”
“秩序是建立在肚子吃飽的基礎上的。”
徐立威沒有和文天祥辯論,他肯定是辯論不過這位歷史上的大儒的。
他走到一名瘦弱的漢人俘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裡還有誰?”
那俘虜哭喪著臉:“回大人,就剩個瞎眼的老孃了,在清溪鎮……”
徐立威看向文天祥:“文大人,你聽到了。這樣的人,你殺了他,他老孃也得餓死。”
“我雅州現在缺人,缺得要命!紅土嶺的礦需要人挖,新開墾的荒地需要人種。”
“殺了他們,那是浪費人力資源。”
“你要收編降卒?”文天祥眉頭緊鎖,“這是養虎為患!”
“是不是虎,得看主人怎麼養。”徐立威拍了拍腰間的佩劍,轉頭看向那群蒙古俘虜,
“至於這些蒙古兵,願意降的,打入屯田隊,戴罪立功。”
“不願意降的,脫掉盔甲,每人發三天的乾糧,滾回劉整那兒去。”
這話一出,連張海通都愣了:“大人,放他們走?那不是縱敵回巢嗎?”
徐立威搖搖頭:“放他們回去,是讓他們去告訴蒙古人:雅州軍不殺降,雅州軍戰力通天。這是心理戰。”
“一個活著的證人,比一百具屍體更有說服力。”
“胡鬧!簡直是胡鬧!”文天祥氣得一拍桌子,“放敵歸山,此乃兵家大忌!收編叛賊,此乃律法大忌!徐大人,你這是在玩火!”
徐立威直接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扔在文天祥面前。
“文大人,你看看這個。這是雅州目前的戶籍統計。自開慶元年以來,雅州人口減損了三成。”
“你口口聲聲說大宋律法,可如果沒有人,這律法給誰看?這地誰來種?士兵的糧食誰來供?”
文天祥翻開冊子,看著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赤色數字,沉默了。
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但他不傻。
他知道,現在大宋缺的不是口號,是人口,是實實在在的勞動力。
“我有一個折中方案。”徐立威看著文天祥,
“黑雕的首惡已經伏誅,剩下的,蒙古兵充軍屯田,作為最底層的勞役。”
“漢流民放歸原籍,或者留在雅州屯田,給他們田種。”
“但這事兒,得由你文大人親自登記造冊,每一個人的來龍去脈、安置地點,你都要盯著。”
“這樣,既全了你的律法底線,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如何?”
文天祥看著那本戶籍冊,又看了看那些滿懷希冀的降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也罷。下官便代為監管,若有一人反水,下官唯大人是問。”
徐立威心中大定,這事兒就算成了。
讓文天祥這個死腦筋去管戶籍和安置,那是再合適不過了,他肯定會摳細節摳到那些降卒懷疑人生。
接下來是賞賜環節。
“巴圖!”徐立威大喊一聲。
巴圖一臉興奮地跑上臺。
“你在後山突襲有功,賞錢五百兩,精鐵短刀五十把!”徐立威讓力士從身後推出幾個大箱子,裡面是一錠錠銀子,和閃著寒光的短刀。
“謝大人!”巴圖樂得合不攏嘴。
“還有這個小兄弟。”
徐立威指著一個山地營的普通士兵,他剛才在追擊中斬了黑雕的一個副手,“叫什麼名字?”
“小的……小的叫二狗。”士兵受寵若驚。
“二狗,好名字。你斬將有功,賞你一副這黑雕穿過的精鐵甲!以後你就是伍長了!”
二狗激動得直接跪倒在地,那可是一副鐵甲啊!
在宋軍裡,這得是積攢多少軍功才能有的待遇?
文天祥在一旁看得直皺眉。
“徐大人,賞罰當按階位而行。此兵卒雖有功,但越階獲賞,亂了軍中體統。”
“且番部運糧兵,非我大宋正軍,為何也賞賜精鹽?”
徐立威看著那些領到鹽巴後喜笑顏開的番部漢子,又看了看氣鼓鼓的文天祥。
“文大人,我這叫KPI考核。誰幹得好,誰就得賞。”
“你那套按階行賞,那是給養老院設計的。”
“在這裡,不給底層士兵看到向上的希望,誰給你拼命?”
徐立威看著文天祥那副不解的樣子,心中暗道:老文啊,你只看到我亂了規矩,卻沒看到我對手下那些軍官的賞賜依舊是按階位來的。
這叫“對下唯功,對上按制”。精準激勵,懂不懂?
文天祥看著全軍士氣空前高漲,原本疲憊計程車兵們聽到賞賜,眼睛都亮得像餓狼。
他雖然嘴上不認可,但筆下卻沒閒著,在給朝廷的奏報中,詳細記錄了這番景象。
“雖失規制,然士氣可用。”文天祥在日記裡默默寫下這麼一句。
徐立威站在山頂,看著正在撤離的隊伍,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這一仗,不僅打掉了黑雕。
更重要的是,他在文天祥的固執和現實的生存之間,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