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彩色電視機

王秀蘭徹底傻了，呆呆地看著我：“你……你買這麼多？”

“不行？”我瞥了她一眼。

她不敢說話了，老老實實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堆褂子、褲子，全部放在櫃檯上。

我媽一件一件試，每試一件都問：“這多少錢啊？”

“九塊。”

“哎喲，這麼貴！別買了別買了！”

“不貴，你穿著好看，買。”

很快，三個大牛皮紙袋，全都裝滿了新衣裳，鼓鼓囊囊的，堆在櫃檯上。

我從左邊外衣口袋裡掏出錢，一張一張五十塊，擺在櫃檯上，擺得整整齊齊。

嶄新的票子，硬邦邦的，一看就不是舊錢。

王秀蘭盯著那一堆錢，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才的囂張勁兒，一下子全沒了，低著頭，老老實實收錢，疊衣裳，裝袋子，手都輕了，不敢再亂來。

我拎起三個大紙袋，轉身下樓。

剛走到樓梯口，又碰到三個售貨員——胖女人、捲髮女、瘦高個，他們的眼睛都看直了！

三個人臉上的瞧不起、嘲諷，全都變成了吃驚、尷尬、不敢相信。

我從她們面前走過去，就說了一句大白話，硬氣得很：

“鄉下人，穿得破，不代表買不起。”

三個售貨員趕緊低下頭，臉通紅，一句話都不敢說。

走出百貨商店，太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把三個裝滿新衣裳的紙袋，分別綁在兩輛腳踏車的後座上，用繩子纏了一圈又一圈，綁得死死的，不會掉。

我媽扶著腳踏車後座，看著一車子新衣裳，臉上忍不住笑，但還是有點捨不得：“衣裳買了這麼多，花了不少錢吧？咱們回去吧？”

我看著商店大門，突然想到村裡的光景，我們全村就村長家有一臺黑白電視。

每天天一擦黑，家家戶戶都往村長院裡擠，裡三層外三層，擠得人都喘不過氣，就為了蹭著看一會兒電視。現在我手裡有錢，乾脆一步到位。

“先不回。”我對他們說。

“再上去一趟。”

我爸愣了一下：“還上去？衣裳不都買完了嗎？”

“三樓，有賣家電的，我去買臺彩電。以後咱家自己看，不用再去別人家擠著湊熱鬧了。”

“彩、彩電？！”我媽一下子就叫出了聲，她的眼睛瞪得溜圓，手都開始抖了。

“那東西咱可不敢想啊！聽說要上千塊！太貴了太貴了！咱可不能買！”

“錢夠。”我就兩個字。

我爸也嚇了一跳，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捏在手裡：“前進，那可不是小數目，一千多塊啊！”

“買一臺，往後自家圖個自在。”我一臉不在乎的說。

我爸愣了好一會，腰桿悄悄挺直，重重地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我們三個人，又一次推開百貨商店的門，走了進去。

樓梯口的胖女人，看見我們又進來，嚇得趕緊往旁邊一閃，剛才的囂張勁兒全沒了。

我沒搭理她，直接上了三樓，走到東邊家電區。

這裡擺著好幾臺電視，全都用塑膠布蓋著，最裡面那一臺，單獨放著，東芝牌的，彩色電視機，塑膠布掀開了一個角，能看出來是木紋外殼的，看著就氣派。

賣電視的售貨員叫孫小梅，很年輕，也燙著捲髮，穿著工作服，正趴在櫃檯上看雜誌。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掃了我們一眼：

看見我們身上的舊衣裳、腳上的舊解放鞋還是破的，一看就覺得我們是打腫臉充胖子，比剛才王秀蘭還囂張、還刻薄、還咄咄逼人！

“你好，”我開口。

“能不能把那臺彩電開啟，我看看畫面。”

孫小梅“啪”一下合上雜誌，一下子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盯著我們，語氣尖酸刻薄，一字一句往外蹦：

“開啟？你知道這臺彩電多少錢嗎？！”

“一千五百塊！就你們穿成這樣，也敢來看彩電？也敢碰？”

“我勸你趕緊走，別把機子碰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她聲音特別大，整個三樓的人都聽見了，全都圍過來看熱鬧，對著我們指指點點，偷偷笑，全是瞧不起。

“讓你開啟就開啟，你的廢話怎麼這麼多，我不看看怎麼買，買回去是壞的怎麼辦！”

孫小梅冷笑一聲，一臉“我看你找死”的樣子：“好！我給你開啟！讓你死心！讓你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她走過去，一把扯掉塑膠布，狠狠扔在地上！插上電源！

“唰”的一下，螢幕亮了！彩色的！真真正正的彩色！

人的臉是肉色的，衣服是紅色的，背景是藍色的，清清楚楚，鮮鮮豔豔！

我媽一下子就看呆了，往前探著身子，眼睛瞪得比核桃還大，嘴都合不攏，喃喃地說：“娘哎……真是彩色的……咱這輩子還能看見彩色電視……”

我爸也看呆了，煙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撿，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一動不動。

孫小梅抱著胳膊，仰著頭，一臉得意，等著看我們出醜：

“看清楚了吧？這叫彩電！整個鎮上都沒幾臺！你們還是回家聽收音機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