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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大婚

增田帶著憲兵撤出誠達公司。

卡車引擎聲遠去。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

孫耀祖推門進來,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處長,這增田大佐瘋了?”

陸明輝把桌上的勃朗寧插回腰間。

“他沒瘋,他只是急了。”

“去打個電話給丁主任。”

孫耀祖一愣。

“告訴丁默村,有個叫史密斯的美國人,拿著紅十字會的假護照在法租界活動。手裡有大筆美金和支票,疑似重慶方面的金主。”

陸明輝坐進皮椅。

“丁主任最近正缺錢,他知道怎麼做。”

孫耀祖咧開嘴,轉身跑出去。

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響了。

陸明輝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唐川安夫的聲音。

“明輝君。來一趟司令部。”

“幕僚長有吩咐?”

“山本少佐到了。”

陸明輝手指壓住聽筒邊緣。

“比預計的早了兩天。特種油墨也帶到了。”唐川安夫笑了兩聲,“立泰銀行的印鈔機,今晚就能重新轉起來。你準備好接收第一批軍費,把剩下的物資窟窿填上。”

“明白。”陸明輝應聲。

“那宋清遠……”

“他沒用了。”唐川安夫打斷他,“中島和特高課不是一直想要人嗎?人已經移交到梅機關了。明天上午十點,提籃橋刑場,就地槍決。”

電話結束通話。

聽筒裡傳出嘟嘟的忙音。

陸明輝放下聽筒,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風衣。

梅機關,地下刑訊室。

宋清遠癱在十字架上,手腕的繩索勒進肉裡。

南造雲子穿著軍裝,坐在一旁翻看口供。

鐵門推開,陸明輝走進來。

“明輝君。”南造雲子合上卷宗起身。

“山本憲藏到了。”

“我知道。”

陸明輝走到宋清遠面前。

宋清遠睜開僅剩的右眼,視線定在陸明輝臉上。

南造雲子走到陸明輝身邊。

“明天上午十點,影佐將軍親自下的令。絕密處決,不公開。免得夜長夢多。”

陸明輝看著宋清遠乾裂的嘴唇。

“雲子,我想單獨跟他待十分鐘。”

南造雲子看著他。

“他朝你開槍,殺了松井。”陸明輝轉頭看著南造雲子,“明天他就要死了,我想親口告訴他,他輸得多徹底。”

南造雲子點頭。

“我在上面等你。別弄死他,明天得驗明正身。”

南造雲子帶著憲兵走出去,鐵門關死。

地下室只剩兩人。

陸明輝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走到十字架前湊到宋清遠嘴邊。

宋清遠沒有喝。

“山本回來了。”陸明輝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你明天十點行刑。提籃橋。”

宋清遠扯了一下嘴角。

“挺好,總算不用受這洋罪了。”

陸明輝把水杯放在地上。

“我要怎麼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宋清遠閉上眼睛,“紙鳶死了,你就安全了。”

宋清遠重新睜開眼。

“陸明輝。”宋清遠叫了他的全名。

“這身皮,別穿太久。”

“該脫的時候,別手軟。”

“拿到東西,送出去。”

陸明輝轉身,走向鐵門。

“明天我不會去刑場。”陸明輝背對著他開口。

“別來。”宋清遠靠在十字架上,“髒了你的眼。”

鐵門拉開,陸明輝走出去。

次日上午十點。

提籃橋監獄,刑場。

槍聲響起。

陸明輝坐在誠達公司二樓辦公室,看著窗外的天空。

孫耀祖推門進來。

“處長,宋清遠上路了。特高課那邊傳來的訊息,一槍斃命。”

陸明輝看著窗外。

“知道了。”

“還有。”孫耀祖壓低聲音,“丁主任那邊得手了。那個叫史密斯的美國人,昨晚在霞飛路被亂槍打死,錢全被丁主任的人捲走了。”

陸明輝轉過身。

“通知紙鷂,備車。我要去一趟春風茶樓。”

下午,春風茶樓。

紙鷂站在陸明輝面前。

“老許走了,他完成了他的任務。”陸明輝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現在輪到我們了。”

陸明輝把茶杯推到紙鷂面前。

“初八,我的婚禮。六國飯店。”陸明輝看著紙鷂,“我要你在婚禮當天,帶人炸了唐川安夫的公館。”

紙鷂抬頭。

“炸公館?”

“對。”陸明輝手指敲擊桌面,“動靜越大越好。我要讓唐川安夫在婚禮現場接到公館被炸的訊息。”

紙鷂不解。

“我們一直不知道一號作戰計劃在哪裡,只能投石問路。如果在公館,公館被炸,他會立刻去確認一號計劃是否安全。他去哪確認,一號計劃就在哪。”

紙鷂攥緊手裡的抹布。

“六國飯店全是日軍高層,一旦出事,特高課會立刻封鎖全城。”

“所以時間必須卡死。”陸明輝站起身,“公館爆炸的時間,定在影佐禎昭致辭的時候。那是防衛最鬆懈,也是注意力最集中的一刻。”

“明白。”紙鷂立正。

傍晚,陸明輝的公寓。

南造雲子站在穿衣鏡前。

一件純白色的西式婚紗穿在她身上,蕾絲裙襬拖在紅木地板上。

陸明輝推門走進來。

南造雲子轉過身,看著他。

“好看嗎?”

陸明輝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塗著口紅的嘴唇。

“好看。”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頭紗。

“明天就是初八了。”南造雲子靠進他懷裡,“明輝君,等結了婚,我們去一趟京都吧。我想看看那邊的櫻花。”

陸明輝的手放在她的後背上。

隔著婚紗的布料,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好。”

南造雲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宋清遠死了。增田大佐也被你壓下去了。山本少佐回來了,錢的問題也解決了。”南造雲子笑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陸明輝看著她。

“是啊,一切都要結束了。”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的寧靜。

陸明輝鬆開南造雲子,走到桌前接起電話。

“陸處長。”木佐木久的聲音傳來,語速極快,“唐川幕僚長讓你立刻來一趟司令部。”

“出什麼事了?”

“山本少佐在檢查立泰銀行印鈔模板時,發現了一個致命問題。”木佐木久壓低聲音,“宋清遠死前,在模板上動了手腳。印出來的鈔票,全成了廢紙!”

陸明輝握緊聽筒。

“幕僚長把辦公室砸了。”木佐木久催促,“你趕緊過來。”

電話結束通話。

陸明輝轉過頭。

南造雲子穿著婚紗,站在原地看著他。

“怎麼了?”

陸明輝拿起風衣。

“司令部有點急事,我很快回來。”

門關上。

南造雲子看著緊閉的房門,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抹平。

她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撥通了一個號碼。

“小野君。立刻派人,全天候盯死陸明輝。他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事無鉅細,全部向我彙報。”

“課長,明天就是您的婚禮了……”

“執行命令。”

南造雲子結束通話電話。

她看著穿衣鏡裡穿著婚紗的自己,眼神銳利。

第13軍司令部,二樓幕僚長辦公室。

滿地都是嶄新的鈔票,油墨味刺鼻。

唐川安夫站在辦公桌後,木佐木久低著頭站在角落。

山本憲藏手裡死死攥著一沓剛出爐的中儲券。

門推開,陸明輝走進來。

皮鞋踩在散落的鈔票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幕僚長。”陸明輝站定。

山本憲藏猛地轉過身,將手裡那沓鈔票狠狠砸在陸明輝胸口,紙幣散落一地。

“陸處長!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山本指著地上的鈔票,“你看看這些廢紙!”

陸明輝沒有動。

他低頭,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張面值一百元的中儲券。

紙張挺括,油墨飽滿。正面孫中山頭像清晰,花紋繁複,看不出任何問題。

陸明輝抬起頭,看向山本。

“透光看!”

陸明輝走到壁燈前,將鈔票舉起,迎著燈光。

原本應該顯示暗記水印的地方,清晰地浮現出四個字。

還我河山。

宋清遠的筆跡。

陸明輝放下鈔票。

“他在水印輥上動了手腳!”山本一拳砸在辦公桌上,“他用微量強酸蝕刻了內部輥軸!只要機器一轉,高溫加壓,這四個字就會印在每一張鈔票的水印層裡!表面根本看不出來!”

唐川安夫雙手撐在桌面上。

“十萬大軍的軍費,全成了抗日傳單。陸明輝,人是你從我這裡提走的。你作何解釋?”

陸明輝將那張鈔票疊好,放進風衣口袋。

他轉身,看著山本憲藏。

“山本少佐,你回日本求援,去了整整幾個月。帶回了特種油墨,帶回了專家。”陸明輝往前走了一步,“開機印鈔前,不檢查機器,不校驗模板。印出了廢鈔,你來問我作何解釋?”

“宋清遠是技術顧問!機器只有他最熟悉!誰能想到他會在最核心的水印輥上滴強酸!”

“他是軍統上海站站長。”陸明輝打斷他,“他不破壞機器,難道還幫你印錢買子彈打重慶?”

陸明輝轉頭看向唐川安夫。

“幕僚長。人,是特高課審的。刑,是雲子課長上的。最後下令今天上午十點槍決的,是影佐將軍。”

陸明輝雙手插進風衣口袋。

“我從頭到尾,只負責替司令部在黑市上搜刮物資,填補軍費空缺。現在印鈔廠出了事,少佐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山本憲藏指著陸明輝,手指發抖,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唐川安夫閉上眼睛,看了一眼滿地的廢紙。

“印鈔機徹底毀了。”唐川安夫開口,“重新定做水印輥,最快也要兩個月。浙贛會戰等不起。”

唐川看向陸明輝。

“明輝。你腦子活。現在這局,怎麼破?”

陸明輝拉過一把椅子,直接坐下。

“沒錢,就搶。”

唐川安夫皺眉。

“軍隊直接下場搶掠,會激起民變。海軍那邊也會藉機生事。”

“不需要軍隊下場。”陸明輝身體前傾,“誠達公司出面。以新政府經濟部的名義,發行戰時特別債券。強行按比例兌換SH市面上的法幣、黃金和外匯。”

陸明輝手指敲擊桌面。

“誰敢不換,76號抄家。黑市上的走私商,我來擺平。三天內,我給司令部湊齊第一批軍費。”

木佐木久在一旁抬起頭。

“這會把上海的經濟徹底抽乾。”

“打贏了浙贛會戰,整個華東的物資都是大日本帝國的。”陸明輝看著唐川,“打輸了,留著上海的經濟有什麼用?”

唐川安夫盯著陸明輝。

足足十秒。

“好。”唐川安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木佐,立刻起草授權書。全權交由誠達公司辦理。憲兵隊配合陸處長行動。”

“是。”木佐木久點頭。

陸明輝站起身。

“幕僚長放心。初八的婚禮,絕不會耽誤司令部的正事。”

陸明輝轉身走出辦公室。

夜風很冷。

陸明輝走出司令部大門。福特轎車停在路邊,他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走。”

孫耀祖發動汽車。

車子駛入街道。陸明輝靠在後座上,目光掃過後視鏡。

一輛黑色的達特桑轎車遠遠墜在後面,沒開大燈,只借著路燈的光亮跟著。

小野,南造雲子的動作真快。

“處長,後面有尾巴。”孫耀祖也發現了。

“不用管。”陸明輝看著前方,“去春風茶樓。”

“這麼晚了,茶樓早打烊了。”

“去。”

福特轎車停在春風茶樓對面的巷口。

陸明輝推門下車,街道空無一人。他走到茶樓緊閉的木板門前,抬手敲門。

三長一短。

門縫裡透出一絲光,紙鷂拉開門板,看到陸明輝,立刻側身讓他進去。

門重新關死。

街角,達特桑轎車停在陰影裡。

小野坐在駕駛室,盯著茶樓的門面,拿起副駕駛上的相機,換上長焦鏡頭。

茶樓內。

陸明輝站在櫃檯前,紙鷂遞上一杯熱茶。

“外面有特高課的人。”紙鷂壓低聲音。

“我知道,雲子在試探我。”陸明輝接過茶杯,沒喝,“明天的計劃,有變動嗎?”

“炸藥已經分批運進唐川公館周邊的下水道。”紙鷂回答,“明天中午十二點整,影佐禎昭致辭時,準時起爆。”

“好。”陸明輝放下茶杯。

他從內袋裡掏出一張面值一百元的廢鈔,按在櫃檯上。

“宋清遠留下的絕唱。”陸明輝指著鈔票,“印鈔機毀了。明天爆炸一響,唐川安夫的底牌就會徹底暴露。盯死他的人,他去哪裡,一號計劃就在哪裡。”

紙鷂看了一眼鈔票。

“明白。”

“我走了。”陸明輝轉身。

“站長。”紙鷂叫住他。

陸明輝停下腳步。

“明天……您自己多保重。”紙鷂聲音發澀,“六國飯店全是日本人。一旦出事,您在臺上,首當其衝。”

“我是新郎官。”陸明輝沒回頭,“他們不會懷疑我。”

門板拉開。

陸明輝走出茶樓,坐回福特轎車。

“回公寓。”

達特桑轎車裡的相機快門按動,記錄下陸明輝離開的畫面。

幾小時後,天色大亮。

正月初八,六國飯店。

整條街被憲兵和特高課便衣徹底封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飯店宴會廳內,金碧輝煌,水晶吊燈灑下耀眼的光芒。

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全到了,新政府高官、青幫大佬、租界名流。

主桌上,影佐禎昭穿著將官禮服,端坐正中。

唐川安夫坐在他左側,臉色陰沉,昨晚的廢鈔事件讓他一夜未眠。

增田知貞、中島信一、木佐木久分列兩側。

陸明輝穿著一套純白色的西式燕尾服,胸前彆著紅玫瑰,站在宴會廳門口迎客。

他面帶微笑,應對著各路人馬的寒暄。

左手手腕上的江詩丹頓手錶,秒針平穩跳動。

十一點四十五分。

一輛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停在飯店門口。

車門推開,南造雲子穿著那件拖地婚紗,在伴娘的攙扶下走下車。

陸明輝走下臺階,迎上前。

他伸出手,握住南造雲子的手。

很涼。

“怎麼手這麼冷?”陸明輝看著她。

南造雲子看著陸明輝,目光發冷。

“明輝君昨晚去春風茶樓,喝得好茶嗎?”南造雲子聲音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陸明輝面色不改。

“喝了杯明前龍井。”陸明輝牽著她往臺階上走,“順便敲打了一下手底下的走私商。軍費缺口太大,唐川幕僚長逼得緊。”

南造雲子沒說話。

兩人走進宴會廳,樂隊奏響婚禮進行曲。

所有人起立鼓掌。

陸明輝牽著南造雲子,穿過紅毯,走向主舞臺。

每走一步,陸明輝都在心裡倒數。

十一點五十五分。

兩人站在舞臺中央。

影佐禎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走上臺。

宴會廳的交談聲瞬間消失。

“今天,是我大日本帝國特高課課長南造雲子,與76號機要處長陸明輝結為連理的日子。”影佐禎昭對著麥克風開口,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陸明輝看著臺下的唐川安夫。

唐川端著酒杯,食指不停摩挲杯沿,目光沒有焦距。

十一點五十八分。

“陸明輝處長,為帝國立下汗馬功勞。雲子課長,更是帝國的驕傲。”影佐禎昭繼續致辭。

十一點五十九分。

陸明輝餘光瞥見宴會廳側門。

小野快步走進來,額頭全是冷汗,徑直走向主桌的唐川安夫。

小野附在唐川耳邊,快速說了幾句話。

十二點整。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飯店外傳來。

宴會廳的水晶吊燈左右搖擺,玻璃酒杯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影佐禎昭致辭的聲音戛然而止。

唐川安夫猛地站起身,手裡的酒杯砸在地上,紅酒濺在軍靴上。

“哪裡爆炸!”影佐禎昭怒喝。

小野轉頭。

“報告將軍!唐川幕僚長的公館……被炸了!”

陸明輝站在臺上,握著南造雲子的手。

他感覺到南造雲子的手瞬間繃緊,指甲掐進他的手背。

唐川安夫推開椅子,大步衝向宴會廳大門。

路過小野身邊時,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備車,去滙豐銀行。”

聲音極輕,卻恰好傳入了陸明輝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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