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臣有罪
屋裡很靜。
周毅額頭碰地,聲音平穩:
\"陛下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旁人要臣死……\"
他頓了頓:
\"要看陛下給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朱棣盯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不達眼底,卻也不冷。
他把那份程式拿起來,在手裡晃了晃:
\"你這做法,雖蠢,卻省了朕許多事。\"
周毅沒抬頭,聲音很老實:
\"臣一向愚鈍。\"
朱棣沒接話。
...
御書房裡一片壓抑。
朱棣手中那支狼毫在案上轉了兩圈,忽然“啪”地一聲丟下,墨點濺在軍報角上。
他側身,手背撐在案沿,眼鋒像刀一樣掃下來:
\"周毅。\"
周毅一聽朱棣這個口氣,看來是老闆要給員工下馬威的時間到了。
\"你先把朕給你的稽核司,一股腦兒撒到天下州縣,自己一個人,安安穩穩躲在京裡吃茶聽曲。\"
他聲音壓得低,每個字都砸在地磚上。
\"這是你口中的'為朕分憂'?\"
周毅跪在下首,額頭貼著冰涼的磚縫,膝蓋已經發麻。
他抬不起頭,只能聽著那聲音一步步逼近。
朱棣冷笑一聲,從案上拎起一份摺子,往桌上一拍:
\"外邊都傳你是活閻王\"
\"誰家世子犯了事,送到你手裡,按律打板子,一板不多、一板不少。\"
\"說你鐵面無私,不徇人情。\"
他又從旁邊扯出一卷案宗:
\"你一案如此,十案如此,百案亦如此。\"
\"如今倒好,連刑部、都察院、宗人府,辦個案子,都要添一句'照稽核司先例'。\"
\"滿朝學你,滿城傳你。\"
朱棣盯著他,目光陰著:
\"你何時替朕開過這學宮?\"
周毅心裡直翻白眼:
老朱你不是挺享受“鐵面無私”的人設嗎?
他額頭更貼地一些,把這句不敬活活憋了回去。
朱棣卻沒給他喘氣的空當,又扯過那份京營軍餉程式:
\"現在好了。\"
\"軍需一案,你列了個程式。\"
\"朕一道旨意下去,全天下軍餉案,都要照你的程式殺人。\"
\"你倒自在,提筆一揮,丈二白綾寫成絞索。\"
\"周毅\"
\"可知罪?\"
屋裡靜得連燭火炸裂都聽得清楚。
周毅指尖死死扣著地磚縫,指甲根隱隱發疼。
這要換個皇帝,估計自己現在已經進午門領盒飯了。
他做了個深呼吸,把心裡那句\"系統你看見沒,我要被一鍵解除安裝了\"壓下去,高聲開口:
\"臣…\"
\"知罪。\"
聲音清楚,在廊梁間回了兩下。
朱棣眼皮抬了抬:
\"哦?\"
\"你倒爽快。\"
\"說說,你犯了什麼罪?\"
周毅額頭離地一寸,神色恭謹:
\"臣之罪,有四。\"
朱棣捏起茶盞,瓷蓋輕輕一轉:
\"講。\"
\"其一,\"周毅開口,\"臣擅專陛下所授利器,不先請命,輒分稽核之人出京,此為擅專之罪。\"
\"其二,臣不善自藏,使市井流言,皆稱'周閻王',幾與律同名,此為僭越之罪。\"
\"其三,臣按律辦事,不為一人開方便之門,使朝臣多有怨氣,此為拂眾之罪。\"
\"其四,軍需程式,臣一人署名,枉自當先,此為輕身之罪。\"
他一條條數過,語調穩得出奇。
朱棣聽完,眼角抽了一下:
\"你倒會替自己羅列。\"
\"既知四罪,還不知悔改?\"
周毅叩了叩頭:
\"臣雖知罪,亦知此數事,皆非臣一人之私心。\"
\"若言其本,皆出於陛下聖意。\"
朱棣笑了,笑容冷:
\"朕甚好奇,你如何把這幾件糟心事,都推到朕頭上。\"
周毅抬起頭半寸,眼神仍低,聲音卻慢慢沉下去了:
\"陛下開國,以'靖難'起兵,天下皆知。\"
\"當時宗藩各鎮,各有軍馬、財賦,三司之制,雖具其名,而權歸一方。\"
\"今日大明天下一統,而三司舊制久弛,錢糧之權,上下交錯,文武互挾。\"
\"臣所為數事,不過為重整三司之職,先試鋒刃耳。\"
朱棣把茶蓋扣在盞上,發出一聲悶響:
\"說人話。\"
周毅心裡翻了個跟頭:
行,古文版\"產品路演\"來了。
他躬身,換了個更工整的腔調:
\"臣初領稽核司時,司中新設,諸司不服。\"
\"京中權貴,目光盡在此處,人人以為,此司專為京官設枷。\"
\"若臣留眾人於京,與各部日相齟齬,不過添陛下煩惱。\"
\"是以臣先遣之。\"
朱棣盯著他:
\"遣到外頭,自顧不暇,你倒輕省。\"
周毅趕緊接上:
\"陛下,《周禮》有云:'王者之聽,視自四方。'\"
\"稽核之官,若盡聚京師,則外路錢糧,皆聽諸司移文,反失其實。\"
\"臣以為,先布耳目於四方,俟諸路賬目稍明,然後返觀京師,方可上下相證。\"
\"此事臣未先請命,誠為冒昧。\"
\"然若非如此,三司核賬之制,終為紙上空文。\"
他停了停,補了一句:
\"陛下欲知天下耗用實情,非得外放之人不可。\"
朱棣指尖在案上敲了敲,聲音悶:
\"你倒會借前人說嘴。\"
\"那'活閻王'三個字,也是你替朕栽下的名頭?\"
周毅心裡哀嚎:
那個綽號要是能重新整理,我現在就改名叫“周和氣”。
他面上卻一片誠懇:
\"《書》雲:'惟明克允,惟允克從。'\"
\"律者,陛下之意所繫也。\"
\"昔漢文帝'除肉刑',天下稱仁,然法度必行,乃能久安。\"
\"今朝廷積弊,多起於'上下徇情'四字。\"
\"若臣於首案之時,便因人改律,則後世但記'周某曲法徇情',不記'聖朝以律立國'。\"
\"臣愚,不敢以私恩壞國法。\"
他抬頭一點,直視地磚另一邊的靴尖:
\"市井呼臣'閻王',臣不辯。\"
\"願天下知,今朝有一閻王在前,則真菩薩在後,可少收幾魂。\"
\"此惡名,臣甘受之。\"
朱棣目光一頓。
屋裡又靜了一會兒。
他哼了一聲:
\"你倒把罵名說得冠冕堂皇。\"
\"那滿朝效仿,也是你的算計?\"
周毅搖頭:
\"不敢言算計。\"
\"臣不過按律一二案,刑部、都察院見之,自覺可行,遂有後來之效仿。\"
\"然臣暗自以為,此亦陛下所樂見。\"
\"昔唐太宗曰:'以法治國,則吏不敢枉。'\"
\"今朝中案牘盈幾,若人人敢以律為據,則日後三司重立,自有舊章可循。\"
\"若人人先看人情,後看律條,則就算陛下重修三司,亦不過換湯不換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臣愚見以為,與其讓後世稱'永樂朝酷吏',不如讓後世稱'永樂朝守法'。\"
朱棣眯起眼:
\"你怎麼知道朕的後世?\"
周毅額頭一熱。
這話,照理不該他這個小官開口。
可話已經出了頭,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陛下先命臣理宗室舊賬,復詢軍需,今又立稽核之司。\"
\"此三者,若分而視之,皆為瑣細。\"
\"合而觀之,則是欲使'出納有司分掌,稽核歸於一處'。\"
\"《周官》六計,其三曰'司會',其四曰'司徒'。\"
\"今戶部總會計,都察院糾舉,刑部、大理行刑,三者合,即古所謂三司。\"
\"臣今所作,不過先以一小司試為根柢。\"
屋裡一陣死寂。
連站在角落裡的太監,手心都出了汗。
這種話,照規矩,該進內閣密議,輪不到一個新封的三品來分析。
朱棣卻沒發作,只是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倒會替朕織羅。\"
\"那軍需程式一條條寫死,也是為朕好?\"
周毅感覺後背出了一層汗。
這一條若答錯,真要送命。
他深吸口氣:
\"軍需者,兵之血脈。\"
\"昔宋之所以弱,錢穀不歸中樞,軍餉多出商賈之手。\"
\"今陛下親握兵權,而軍需多委諸內外庫吏,上欺下瞞,已非一日。\"
\"若不一舉寫定程式,則軍餉案案各異,將來誰敢擔責?\"
\"臣故先重筆寫死,以示天下:今後軍需一事,皆有定法。\"
\"這樣,三司之中,才有一司可據。\"
朱棣冷笑:
\"有定法,就要定你一死。\"
\"你自己一個人署名,下面一個不拉,是嫌死得不夠快?\"
周毅低首:
\"臣前日與方孝孺議,本擬諸官同署。\"
\"然思之再三,此程式若有不便,罪在首擬;若有裨益,亦在陛下。\"
\"經辦諸吏,皆奉職而已,不該與臣同死。\"
\"臣為司長,本該先當鋒刃。\"
\"是以一人署之,餘不相累。\"
他抬起一點聲音:
\"此非自輕,實是自定。\"
\"臣若連這點決斷亦無,何敢承陛下之刀?\"
朱棣敲了敲案沿:
\"朕何時說你是朕的刀?\"
周毅叩首,額頭磕得發悶,心想。
何時說的?
你派人來說的。
和我裝失憶啊?
這狗皇帝,不是因為老子知道你殺伐果斷,老子高低要跳起來給你一大耳刮子。
\"陛下用臣理宗室舊賬,用臣斷世家之案,用臣持軍需之程式。\"
\"臣思之良久,自知不過一柄刀耳。\"
\"非柱石,非棟樑。\"
\"刀在鞘中,無人知其利鈍。\"
\"今陛下拔之而用,臣便當認這一身鋒刃。\"
他咬了咬牙,把最後幾句話一口氣吐了出來:
\"血,當盡在刀身。\"
\"若有一日,臣之所為,使血濺及陛下袍袖,汙了聖躬,則此刀不配留在世上。\"
\"臣願以此為誓。\"
\"若臣將來一事辦差,使陛下受半分閒言,臣自請棄如敝屣,赴市曹,不待陛下開口。\"
屋裡的人幾乎要跪不住。
這話,直白得離譜。
可每一個字,都沒越規矩。
朱棣靜靜看著地上那個人影。
燭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照出一點死裡求生的倔勁。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裡有點燥:
\"好個'血盡在刀身'。\"
他轉身,又走到那幅大明疆域圖前,手指在北境那塊空白上慢慢劃過。
背影寬,聲音卻收得極緊:
\"你這刀,倒會自己往胸口戳。\"
\"朕且看看,你這柄刀\"
他停在瓦剌那一片,指尖按住,回頭:
\"究竟是砍在朕的仇人身上,還是砍在自己脖子上。\"
周毅垂首,重重叩地:
\"但憑陛下用。\"
他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我太難了。
還好文言文過關。
不然還真沒辦法在這個老登面前胡扯。
能用趕緊用。
用完就把我丟去外地養老。
那豈不是美哉。
朱棣從龍椅上站起,踱步至牆邊懸掛的那幅大明疆域圖前。殿內光線昏暗,地圖上的山川河流沉在陰影裡,唯有北境那一片,被窗外透進的微光映得有些發白。
他手指在地圖北境上劃過,聲音沉沉:“韃靼,瓦剌,年年叩邊。戰馬,軍糧,耗費無算。”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周毅身上:
“你那懷柔三策,朕還記得。”
“通商,聯姻,同化。”
朱棣走回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人影。
“稽核司替朕清理了內囊,省下的銀子,不能只躺在庫裡。”
“朕給你一年的時間,你那三策,能不能在邊市上,給朕換回足夠的戰馬和牛羊?”
周毅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跪在冰涼的地磚上,而是跪在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他媽的又開始逼自己幹活了。
不是說好給我三年慢慢搞嗎?
這一來就變成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