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吃瓜
周毅坐在書房裡，手裡握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窗外夜色漸濃，燭火跳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盯著桌上那本小冊子，上面寫滿了關於三司核算之制的構思，可此刻卻怎麼也寫不下去。
腦子裡亂糟糟的。
稽核司的人明天就要出發了，分赴十五省查賬。
這一步棋，走得太快。
快到他自己都有點慌。
周毅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長嘆一口氣。
\"老子只是想把人打發出去，好清靜幾個月，怎麼就成了什麼'釜底抽薪''削弱各方勢力'？\"
他自言自語，聲音裡透著股子無奈。
方孝孺那副欽佩的表情，到現在還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還有鄭和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猜他的下一步棋。
可問題是，他根本沒有什麼下一步棋！
他就想安安穩穩把三司核算之制和懷柔三策寫完，然後交給朱棣，求個外放，啟用系統，從此逍遙快活。
就這麼簡單。
可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把他往\"大棋黨\"的方向上推？
周毅越想越煩，乾脆把筆一扔，站起身往外走。
周毅走到廊下，看見王景弘正指揮幾名小廝搬運木箱，動作利落，嗓音清亮。
這位內官年約四旬，身形精瘦，眉眼間透著股子精明。他原是鄭和下西洋的副使，後因靖難之功，被朱棣留在京中，專管內務排程。
鄭和推薦他來稽核司，說他\"識字、懂賬、能辦事\"。
周毅看了幾眼，倒覺得此人比鄭和那副深不可測的樣子順眼多了
至少不會動不動就盯著你，彷彿能把你心裡那點小九九全看穿。
王景弘看見周毅出來，他笑著迎上來：\"周大人這是……要出去走走？\"
\"嗯。\"周毅隨口應了一聲，\"在屋裡待得悶，出去透透氣。\"
王景弘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提醒道：\"外頭冷，周大人多穿件衣裳。\"
周毅擺擺手，大步走出府門。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倒是讓他清醒了些。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腳步漫無目的。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家酒樓還亮著燈，裡面傳來零星的說笑聲。
周毅走到一家酒樓門口，猶豫片刻，抬腳走了進去。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店小二迎上來。
\"來壺酒。\"周毅找了個角落坐下，\"再來幾個小菜。\"
\"好嘞！\"店小二應聲而去。
周毅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上，心裡卻在飛快盤算。
稽核司的人一走，京城這邊就剩他、方孝孺，還有幾個書吏。
朱棣會不會趁機給他塞點別的差事？
太子會不會想辦法拉攏他？
漢王會不會……
\"客官，您的酒來了。\"店小二端著托盤走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毅接過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疼。
可他卻覺得，這疼，比那些算計，舒服多了。
周毅正端著酒杯，忽然聽見隔壁桌傳來幾聲壓低的議論。
\"聽說了嗎？那個稽核司，可真是閻王司啊。\"
\"可不是嘛，我堂兄在戶部當差，說稽核司的人個個跟催命鬼似的，專盯賬目裡的破綻。\"
\"何止賬目，聽說他們有句口號'見到稽核司，家也破人也亡'。\"
\"哎呀，那周毅更邪乎，聽說此人手握令牌，誰不跪誰死。\"
\"我聽我表弟說，他就是個活閻王，隨便翻翻手中書本，就能判你生死。\"
周毅聽到這裡，嘴角忍不住往上勾。
家破人亡？
活閻王？
這都誰給編的？
有瓜吃。
必須得一起吃。
他放下酒杯，端起酒壺，起身走到隔壁那桌。
那桌坐著三個中年漢子，衣著普通，看樣子是小商販一類的人物。
\"幾位兄臺，\"周毅笑著拱手，\"在下剛才聽幾位聊稽核司，正巧在下也對此事頗感興趣，不知能否坐下一敘？\"
三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圓臉漢子爽快地一揮手：\"坐坐坐！能聊到一塊兒的，都是自己人。\"
周毅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
\"在下姓周，\"他隨口報了個假名，\"周平。\"
\"久仰久仰！\"圓臉漢子笑道，\"我姓錢，這兩位是我兄弟，姓趙、姓孫。咱哥仨在宣武門外開了個布莊。\"
\"原來是生意人。\"周毅點點頭，\"那幾位對稽核司的事，應該比在下了解得多。\"
\"瞭解談不上，就是聽說的多。\"姓趙的漢子壓低聲音，\"周兄，你是不知道，現在京城裡，但凡做生意的，沒有不怕稽核司的。\"
\"怎麼說？\"周毅裝作好奇。
\"你想啊，這稽核司專查賬目，咱們做生意的，哪家賬本敢說一點破綻都沒有？\"姓孫的漢子嘆氣，\"聽說那周毅翻賬本，比翻他祖宗的家譜還仔細。\"
周毅差點沒忍住笑。
比翻祖宗家譜還仔細？
這形容……倒也貼切。
\"可不是嘛。\"錢老闆接話，\"我有個遠房親戚在戶部當差，說那周毅就是個活閻王。前些日子查宗室賬目，一把火燒了舊檔房，結果他不但沒事，反而官升三品，陛下還拿了三道令牌給他。\"
\"三道令牌？\"周毅故作驚訝。
\"對啊，錦衣令、東廠令，還有稽核司司長令。\"趙老闆壓低聲音，\"聽說這三道令加起來，見令大一品。就算是尚書見了，也得跪下說話。\"
周毅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掩飾住眼中的笑意。
這傳得也太邪乎了。
什麼叫\"就算是尚書見了也得跪下說話\"？
他那三道令牌，頂多是調動人手方便些，哪有這麼誇張？
\"周兄，你說稽核司這麼厲害，咱們小老百姓還能活不？\"孫老闆愁眉苦臉，\"我那布莊賬目，說實話，也有些……嗯……\"
\"有些對不上的地方？\"周毅笑著接話。
\"可不是嘛！\"孫老闆一拍大腿，\"做生意哪有不靈活的？逢年過節給衙門送點禮，賬本上總得想辦法圓回來。這要是被稽核司盯上，那還了得？\"
周毅放下酒杯，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笑道：\"其實幾位兄臺，倒是可以換個角度看這事。\"
\"什麼角度？\"三人齊齊看向他。
\"稽核司雖然查賬，但查的是大賬，不是小賬。\"周毅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們想啊，那周毅手下才二十來號人，京城內外多少官員？他查得過來嗎？\"
\"所以啊，他肯定是盯著那些大魚，藩王、軍鎮、尚書侍郎之流。你們幾位做點小生意，人家哪看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