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把春喜帶走,有何不妥?
沈知念冷笑著扯了扯唇。
解釋。
她解釋,他會聽嗎?
只會又說些刺她心窩的話讓她難受罷了。
遲遲沒得到回覆,宋鶴鳴劍眉微蹙,倒了杯熱茶放在她手邊。
“你放心,那兩個戲子,我不會放過她們的,定要她們……”
“不必,自有官府。”她突然打斷,頭暈目眩,聲音輕得像是要融進空氣裡:“你走吧,我累了。”
宋鶴鳴盯著她冷漠的臉,胸中莫名騰起一股無名火,袖中的拳頭攥了又松。
案頭的茶盞還冒著熱氣,卻抵不過她周身散發出的寒意。
“既如此,那我去送阿狸,你就自己一個人好好歇著吧。”他轉身走了兩步,又頓住腳,轉頭看她一眼。
“知念,你應當知道,不必也不該與阿狸針鋒相對。”
沈知念緩緩收回目光,睫羽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眸中冷意越甚。
……
翌日一早。
沈知念給祖母請過安,便輕車簡從往城東去。
青石板路上車輪碾過昨夜下雨形成的積水,在藥香縈繞的「濟生堂」門前停住。
她一進藥材鋪子,春喜就雀躍著迎過來。
“小姐,我都等你好久了。”
沈知念從袖中掏出油紙包,桂花甜香頓時漫開:“嚐嚐,剛出爐的,算是讓你久等的賠禮了。”
春喜眼睛亮得像綴了星星,抱著糕點往內堂跑:“陳伯!陳伯!小姐帶著點心來啦!”
在她歡喜的聲音裡,一個拄著棗木柺杖的身影從藥碾聲中浮現,陳伯灰白眉毛一挑。
“好哇,和離這麼大的事也瞞著我?眼裡沒我這師傅了?”
陳伯原名叫陳柏山。
早年在軍中行醫,一次戰役裡為護傷員,右腿被流矢貫穿,不得已退下戰場。
他與沈知唸的母親同出師門,醫術一脈相承。
父母戰死蒙冤,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裡,是這位鬢角斑白的老大夫,偷偷為沈知念調養身體,教她識藥辨症。
對沈知念而言,陳柏山既是授業恩師,更是危難時撐起一片天的恩人。
這份情誼,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沈知念快步上前扶住他,梨渦淺淺。
“師傅這話可冤枉人了,前日簽完文書,昨日回沈府,今日就來尋師傅了。”
“昨兒那小侯爺和許阿狸,都去了沈府吧?”
陳柏山把柺杖支在藥案上,手指捻起幾味草藥,放到鼻前聞了聞。
沈知念垂眸,強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努力扯出一抹笑:“師傅,就沒有您不知道的事兒。”
陳柏山將草藥丟進藥簍,嘆了口氣:“哎,知念,你那和離書還沒過官府,有迴轉的餘地。他要納妾,由他去。”
“陳伯,不是納妾,是平妻……”春喜忍不住插嘴,臉上一片憤然之色。
沈知念眉心微蹙,輕聲打斷道:“春喜,那宅子的事兒,辦得如何了?”
春喜用力點頭,眼裡透著機靈:“妥妥的!城南有個院子,那主人家要出門半年,同意租給咱們一個月呢。”
沈知念之所以不把嫁妝往藥鋪送,就是怕沈府知曉後,給師傅招來麻煩。
陳柏山把包好的藥包遞給春喜,沉聲道:“春喜,去把這包藥煎了,給你家小姐服下。”
春喜一愣,臉上露出疑惑:“小姐怎麼啦?”
陳柏山眉頭微皺,目光在沈知念身上掃了掃。
“面色蒼白,氣息不穩,說話走路都沒什麼力氣,明顯是風寒之症,不服藥,很快就會發作。”
春喜表情立馬緊張起來。
“好的,我這就去。”她趕忙接過藥包,腳步匆匆往煎藥的屋子去了。
……
沈知念將幾片深褐色的藥材丟進石臼裡,握著木杵一下下捶打,臼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問道。
“師父,最近這些日子,有沒有來抓藥瞧病的單身男子,且已是病入膏肓、藥石難醫的那種?”
陳柏山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沒有。”
“真的沒有嗎?您再仔細想想。”沈知念不依不饒地追問。
陳柏山手中動作一停,“啪”地把手裡的藥箋扔到桌上,臉上帶著藏不住的慍色。
“你心裡那點盤算,我還能不清楚?不行,想都別想!”
沈知念咬了咬齒間,她心裡明白,自己這點心思終究是瞞不過師傅的。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師傅,我已經與宋鶴鳴和離。如今侯府雖不如往日風光,但是榮妃娘娘護短得很。就算拋開這些,滿城世家大族,哪個會願意娶一個和離過的女子呢?”
她微微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沈府的情況您也知道,我若不盡快定下婚事,難保不會被嬸母叔父做主許配給什麼不堪之人。”
陳柏山聞言,陷入了沉默,良久,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雖說他與沈知唸的母親同門情深,可終究沒有血緣之親。
在官府戶籍上,無法為她的婚事做主。
沈府老夫人神志不清,那心術不正的於氏要是執意給知念安排一門糟糕的親事,他也實在無力阻攔。
就在這時,陳柏山開口打破沉默:“那讓你師母,再幫你尋一門合適的親事……”
話還未說完,一陣腳步聲傳來。
宋鶴鳴闊步走進門來,雙手負後,神色倨傲。
“老闆,給我拿點藥,補藥,最好、最名貴的補藥。”
“小侯爺,這補藥是給何人用啊?”陳柏山眼神裡閃過一絲希冀,試探著問道。
“自然是阿狸,難不成還能有別人?”宋鶴鳴冷冷掃了沈知念一眼,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陳柏山的唇角抖了抖。
隨後從精緻的木盒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人參,臉上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
“那就這支吧。若不是看在小侯爺你的面子上,我可捨不得把這珍貴的野山參拿出來。只是這價格嘛……”
“無妨,就它了!”宋鶴鳴大手一揮,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
這南洲城之中,論藥材品質,就數陳柏山的藥鋪最佳。
更何況,沈知念還在這裡。
他就是要讓她親眼看看,自己對許阿狸是何等的寵愛。
只有這樣,日後許阿狸進了侯府,沈知念才能清楚自己的身份,把那些因嫉妒而產生的不滿和怒火統統壓下去。
沈知念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低垂著眼眸,機械地重複著手中搗藥的動作,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取了藥,宋鶴鳴轉身便要離開。
他邁步經過沈知念身旁時,腳步卻猛地停了下來,挑眉問道:“你打算何時回侯府?”
說話間,他朝長樂使了個眼色,示意其將那支野山參放到馬車上。
沈知念抬眼,恰好看到馬車的簾子被掀開,車廂裡堆滿了大小不一且裝飾精美的禮盒。
看來,他對許阿狸的寵愛,依舊是出手闊綽得很。
她放下手中的物件,毫不示弱地反問:“這麼說,你同意把春喜的身契給我了?”
“方才聽聞你們談及親事,怎麼,你想為春喜尋個歸宿?”宋鶴鳴似笑非笑,語調拖得老長。
沈知念心中一緊,生怕他聽到了更多不該聽的話,強裝鎮定道:“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你剛剛還找我要身契,這會兒又說與我無關?沈知念,別忘了,我才是定遠侯,侯府上下,還是我說了算。”
宋鶴鳴微微眯眼,搬出身份來壓她。
沈知念心髒漏跳一拍,這番話她之前也聽過。
只是那時候。
他是為了給她出頭:“我是定遠侯,我姑姑是榮妃娘娘,有我在,這世上還沒人能欺負到沈知唸的頭上。”
當時的宋鶴鳴話語鏗鏘,將她緊緊護在身後。
可如今,同樣的身份,同樣的話語,卻帶著冰冷的威懾,變成用來打壓她的利器。
是啊,他是定遠侯,過去能護她,如今就能壓她。
沈知念強忍著內心如潮般翻湧的情緒,面上努力維持著平靜。
“春喜的身契是隨我的嫁妝一同進的侯府,如今我既已不在侯府,把春喜帶走,有何不妥?”
宋鶴鳴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