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誣陷
典史李光匆忙奔來,靴底狠狠碾過滿地斷矛殘箭、血汙塵土,一路疾衝至西城城門之下。
腳步驟然剎停,周身氣血瞬間僵凝發冷。
城頭風燈殘火搖搖欲墜,堪堪就要熄盡,垛口空空蕩蕩,死寂壓城,唯有殘破甲片、染血兵刃狼藉鋪陳在磚石之上。
偌大城門無一人值守,唯有夜風穿城而過,捲動血腥濁氣撲面襲來。
最駭人處,厚重千斤城門全無閂鎖抵擋,大敞洞開,黝黑門洞深不見底,恰似蠻荒兇獸伏於暗夜,張開吞噬人命的血盆大口。
城外曠野之上,流民賊寇黑壓壓疊起連片黑潮,步步壓地逼近,咫尺之間便要踏破城門。
城門已失,城破只在轉瞬之間。
李光胸膛起伏如擂鼓,額角冷汗混著沙塵順著溝壑般的紋路滾落掌心,眼底焦灼與怒意交織翻湧。
他飛快掃遍城根死角,一眼瞥見牆根暗影處癱著一名值守差役。
那人早已魂飛魄散,兩股戰軟,渾身脫力癱伏在地,渾身劇烈顫抖。
李光跨步掠上前去,一把扣住對方衣襟,沉聲喝問道。
“是誰膽大包天?是誰私開城門!”
那差役本就被城外鋪天蓋地的賊勢嚇破心膽,神魂早已遊離天外,已辨不清周遭動靜。
陡然被李光厲聲喝斥、粗暴提起,才勉強拽回一絲殘碎神智,牙齒磕碰作響,咯咯不停。
他僵滯抬手指向城外暗野之中兩道早已遠去的背影方向,極致惶恐道。
“是……是李鴻基!還有高傑!”
不等李光再開口追問,那差役頭一番,當場死去。
“李鴻基!高傑!”
李光咬牙切齒,二字如從齒縫之中硬生生擠碾而出。
怒意剛要衝上頭頂,耳畔驟然炸開震天賊嘯,抬眼遠眺,流民先鋒已然踏過護城河石橋,黑壓壓人頭攢動,距離敞開的城門不過數十步遠近。
一腔怒火瞬時被滔天寒意澆熄,入骨恐懼死死攥緊四肢百骸,再無半分纏鬥底氣。
李光慌忙轉頭回望身後,看向隨行而來、本應聽命的一眾差役兵卒,面肌緊繃。
見狀,李光竭厲聲傳令,“快!都莫要呆立發怔!合力上前頂住門扇,速關城門!守住城門方能保全性命!”
可號令落下,身後唯有死寂一片,再無半分響應之聲。
一眾隨行差役本就目睹城頭無人、城門洞開,又見城外賊勢洶洶,心底早已風聲鶴唳,戰意早已消散殆盡,只剩滿心懼意。
方才那名差役指認李鴻基、高傑賣城開門的話語入耳,更是徹底擊碎了眾人最後一絲堅守心氣。
眾人兩兩對視,眼底皆是惶恐無措,無人應聲領命,無人上前半步,片刻之間便四散奔逃。
城門之下,轉眼便喧囂散盡,人影全無。
只剩李光孤身立在門洞中央,獨對城外數萬洶湧賊潮。
不知街巷暗處何人率先破聲嘶喊,一句淒厲疾呼破壁穿巷,軋碎滿城殘存的安寧。
“快逃呀!李鴻基、高傑私開城門,勾結流賊入城,要屠米脂全城了!”
這話順著穿街寒風飛速滾蕩蔓延,瞬息便覆遍米脂全城坊巷。
一城秩序應聲轟然坍塌,家家戶戶慌亂閂牢木門、頂死窗欞,老弱扶著牆垣瑟瑟發抖,青壯年倉皇探頭張望,滿眼皆是驚懼。
街上行人四散奔竄,靴履踏亂街心塵土,啼哭嚎啕、驚叫哀嚎、奔走呼號之聲層層疊疊擰作一團。
喧鬧遍起的街巷盡頭,西城城門之下,典史李光,此刻已然孤身孑立。
天地之間,只剩他孤零零立在黝黑門洞正中,直面城外滾滾壓來的數萬流民悍匪潮頭。
下一瞬,蜂擁撲進門洞。
一眾悍匪兇目獰厲,一眼便盯住這孤身攔路的官吏,如荒野餓狼撞見落單羔羊,齊齊揚刃圍撲而上。
米脂典史李光,轉瞬便傾覆於亂軍之中,化作城門之下一抔染血塵土。
城門徹底洞開,城外蓄勢已久的流民、饑民、悍匪再無阻攔,如決堤洪濤般洶湧灌入城中.
這股入城的滔天禍水,轉瞬便拆分作無數道細碎火線,分頭竄向城內十字長街、僻巷深宅、沿街坊市、城郊宅院各處,所過之處,禍亂隨行,寸寸碾過米脂縣城。
烽煙即刻四起,火光次第沖天,滾滾濃黑煙柱撕裂沉沉暗夜。
亂匪蠻橫撞開臨街商鋪門板,蠻力踹碎民居柴門院門,庫房囤糧、箱籠金銀、細軟盡數被洗劫一空。
青壯年男丁被刀刃抵頸,強行拖拽裹挾入夥,不肯依從者當場橫屍街頭。
老弱孤寡、殘病無力之人,無力奔逃抵抗,慘遭肆意屠戮。
婦孺弱女難逃魔爪,當眾被劫掠凌辱,哭喊求饒之聲淒厲刺骨。
稚童孩童失去長輩庇護,赤腳狂奔亂躲,沿街伏地哀嚎,無人俯身相救。
往日市井安穩的米脂縣城,徹底淪為陰風嗚咽、血色遍地的人間煉獄。
縣衙深處後宅之內,尹元似正俯身蹲在隱秘櫃匣跟前,十指慌亂髮抖,只顧埋頭往厚實布囊中死命填塞銀票,心無旁騖,只惦念半生貪墨積蓄。
屋外驟然鋪天蓋地的哭喊喧譁、嘶吼、奔逃踏地之聲層層逼近。
尹元似心頭猛一沉,駭然失色,指尖一抖,滿把銀票散落地面。
全然顧不上俯身撿拾,再無半分遲疑,貪念壓過顧家之心,胡亂將沉甸甸的財物布囊斜挎後背。
徑直拋下後院妻妾家眷、僕從女婢,不顧闔家老小安危。只帶著胡幕僚,外加四名心腹隨行僕役,避開衙前正街紛亂人流,從縣衙偏僻側門悄然潛出。
郊野朔風如刀,身後是不斷傳來的喊殺聲。
朱由檢闊步疾掠而行,高傑貼身緊隨其側,肩背舊創經一路極速奔波牽拉,撕裂般隱痛陣陣蔓延,衣下創口隱隱滲血浸透襯布。
另一側,弓手張肅公五指緊扣硬弓弓柄,雙目如鷹隼般掃視四野荒坡。
三人不與紛亂人流纏鬥糾纏,專挑荒僻夾縫快步穿行,不多時便徹底甩開身後蜂擁入城的亂民洪流,堪堪脫出流民聚居營地的外圍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