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夜幕
半日前，當艾萬平所乘牛車軲轆聲漸遠，身影終究沒入官道盡頭。
艾家大院之內，風氣驟厲，石波緩步立在青石階上，負手垂眸，往日裡刻意收斂的兇性、假意隱忍的算計盡數斂去。
一雙陰鷙狠戾的三角眼寒芒隱現，周身漫開的殺意，直叫階下一眾心腹個個心頭髮緊，垂首屏息。
石波薄唇微啟，語聲沉冷，每一個字都令眾人身體一顫。
“傳令，艾家闔族上下，盡數誅絕，雞犬不留。”
此言一出，院中十餘悍卒皆是身軀一僵，腳步頓滯，手中刀槍不自覺攥緊，滿場瞬時落得一片死寂。
眾人心底無不駭然大驚，此前明明是借艾萬平鄉紳身份入城，誘得縣衙差役官軍下鄉，再於半路設伏截殺。
怎料艾萬平前腳剛走，頭領便驟然翻臉，要血洗艾家滿門？
一眾心腹彼此面面相覷，眼底皆是錯愕遲疑，無人敢貿然應聲，更想不通這突兀狠絕的決斷。
死寂僵持不過瞬息，石波眸色陡然驟厲，冷笑一聲.
“怎的？如今我之號令，你們也敢陽奉陰違？”
冷叱落處，眾人驟然驚醒，心底那點遲疑頃刻煙消雲散，再無半分揣測猶疑。
無人敢多言辯駁，更不敢追問緣由，紛紛低頭拱手領命，神色肅然。
轉瞬之間，眾人抄起腰間刀斧、手邊利刃，一眾兇徒分頭合圍，分撲後院廂房、柴房偏院、內宅閨閣，殺氣騰騰，再無半分顧忌。
轉瞬，淒厲慘叫便撕破雙泉裡的沉寂，兵刃破肉的悶響、樑柱桌椅崩裂的脆響、老弱哀嚎、婦孺悲啼、稚子驚哭，混著悍匪獰厲喝罵，將艾家大院化作一方人間修羅場。
煙火自後院陡然竄起，赤紅火舌、舔舐木樑屋舍，滾滾黑煙扶搖直上，籠覆整座艾家大院。
白髮老者、深宅女眷、垂髫幼童，闔門無一分倖免，滿地猩紅，滿院狼藉。
艾家大院火起剎那，赤紅焰芒撕破雙泉裡沉沉暮色，滾滾黑煙扶搖騰空。
闔村百姓戶戶門扇死閂，窗欞縫裡只敢透出半寸惶恐眼目。
家家戶戶老小蜷伏土炕角落，死死捂住彼此口鼻，連喘息都刻意壓得極輕，不敢多出半分聲響。
耳畔全是近在咫尺的殺伐哭號、令這些村民百姓人人兩股戰寒，渾身抖如篩糠。
他們本就如塵芥草露，命如浮萍，只盼安穩熬過這一場鄰門血劫，誰也不敢妄想出頭，只一味隱忍避讓，只求闔家苟活。
艾家滿院屠戮將歇，餘腥裹著寒風漫遍街巷，村寨百姓心底最懼怕的禍端，終究還是落了下來，無處可逃，無地可避。
石波靜立火海邊緣，衣袂邊角沾著點點暗紅血星，眉眼冷峭如冰，對身後殘屍遍地、烈焰焚宅的修羅慘景，全然視而不見。
他抬眼冷掃整座寂然村寨，目光掃過緊閉的戶戶民宅、死寂街巷，繼續下令道。
“將闔村青壯即刻押出，編列前隊，充作前驅戰卒。至於，老弱婦幼緊隨隊伍充作勞役。
但凡有敢閉門抗拒，當場就地格殺。”
一聲令下，四雜湊陣的流民悍匪立時提刃分流，蜂擁撲入村寨街巷。
原本死寂的雙泉裡，瞬時大亂轟然再起。
悍匪踹門破戶，粗暴拖拽，戶戶驚啼哀告，處處哀求求饒，卻半點攔不住冰冷刀刃相向。
不過半個時辰光景，昔日田壟相接、屋舍連綿、煙火朝夕不絕的雙泉裡，徹底化作一座死寂空寨。
多處民宅被火引燃，殘火搖曳，黑煙嫋嫋。
街巷之中血漬零星未乾，而村寨的百姓盡數被裹挾驅離，一隊隊流民步履沉重，浩蕩隊伍夾雜著抽泣聲，朝著米脂縣城方向緩緩壓去。
隨行之人皆面色麻木悲慼，滿心絕望，卻無半分反抗之力。
而此刻即將抵達米脂縣城的艾萬平端坐車中，滿心滿眼只惦念入城遞上狀紙，一心盤算保全宗族闔家安穩。
他全然不知身後的雙泉裡已然宗族覆滅、村寨成墟。
艾萬平更不會知道，身後數里之外，那支裹挾上萬的流民隊伍正中，石波按轡徐行，冷眼盯死前方的米脂城郭。
他深知艾萬平利己保族、趨利避害的本性，關鍵時刻臨事搖擺，絕不可將一切盡數託付在一個書生身上。
此前半路設伏襲殺下鄉差役，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障眼虛棋，刻意擾人耳目、亂縣衙預判，掩去他後手。
石波從一開始便沒打算依託艾萬平入局破城，唯靠心腹潛行、裡應外合，方是穩操勝券的絕殺上策。
早在遣送艾萬平動身入城之時，他便暗中隨行的兩名心腹手下，他們此次前往米脂縣城的真正目的。
而那名流民壯漢入城之後，沒有隨艾萬平趕赴縣衙。
他們專挑高牆背陰、僻巷死角穿行，精準避開沿街巡夜兵卒、值守快手，輾轉穿梭城中幽深暗巷。
七繞八拐之下，兩人與潛藏市井間的城中內應悄然匯合。
天光徹底沉落四野，殘陽餘燼盡數消融，濃墨夜色沉沉壓覆米脂全境。
寒霧裹著深秋夜風漫過城頭垛口、街巷阡陌，令整座城頭暮氣沉沉。
城外近郊曠野之上，流民饑民聚居的臨時營地次第燃起堆堆篝火，昏黃火光搖曳不定，映照著一張張面黃肌瘦、神色麻木的臉孔。
而篝火之外的無邊沉沉暗影裡，無半點火光、無半分人聲，一支隊伍已然悄然抵近城。
石波親率三百流民青壯潛行，其他不同方向，也有數支三百人的隊伍開始朝著米脂城下的難民營地湧去。
霎時間，城外難民營地一片混亂。
城內夜色愈深，更漏緩緩推移，街巷巡夜梆子聲沉悶單調，一下下敲碎暗夜寂靜，往來值守差役挎刀緩步巡街，神色倦怠鬆懈。
城牆根下、西門暗影死角之中，三道精壯黑衣身影緊貼磚石牆垣，貓腰弓背，足尖輕點地面，落腳無聲無息，如暗夜鬼魅般悄然貼靠城門內側，步步逼近城門。
為首二人，正是先前隨車混入城中的兩名石波麾下心腹。
這一刻，聽到城外一陣混亂，他們立時暴起發難，猝然斬殺守門疲憊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