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蓋虎(下)
蓋虎張了張嘴,正要揚聲喝令弟兄們動手,可話音尚未出口,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間掃到朱由檢緩緩側過的眸光。
那一雙眸子,似深冬的寒潭,直直落在他身上,瞬間刺穿了他那點靠人多勢眾撐起來的囂張底氣。
蓋虎渾身猛地一寒顫,後頸的汗毛瞬間倒豎,到了嘴邊的呵斥硬生生卡在喉嚨口,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連忙斂了臉上的兇戾,硬生生擠出一副諂媚到僵硬的笑容,聲音發瑟。
“誤會!都是誤會!快散開!都給我退回去!誰敢擋我鴻基哥的道,就是跟我蓋虎過不去。”
說著,他怕弟兄們不信,也怕朱由檢動怒,索性裝模作樣地抬起腳,朝著身邊的丁三、胡石狠狠踹了過去。
力道不大,卻足夠做樣子,踹得兩人踉蹌著後退兩步,捂著被踹的地方,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瞎了你們的狗眼!”
蓋虎又裝腔作勢地怒喝兩聲,語氣裡滿是虛張聲勢的嚴厲,“這是我鴻基哥,你們也敢攔?還不快讓開道路,耽誤了鴻基哥的事,看我不扒了你們的皮!”
丁三、胡石本心中奇怪,可見蓋虎這般模樣,哪裡還敢遲疑,連忙連連點頭,轉身朝著一眾義軍弟兄使了個眼色。
義軍弟兄們皆是一臉茫然,不明白方才還喊著要替蓋虎討公道,怎麼轉眼就變了卦。
朱由檢自始至終都未再看蓋虎一眼,那副諂媚又虛張聲勢的模樣,於他而言,不值得耗費半分心神,也全然未理會身後院落裡的韓金兒。
朱由檢身形微縱,動作利落乾脆,一躍便翻上了院門口的瘦馬,又俯身,小心翼翼將洛小蘇輕輕抱到身前。
隨後,他側頭看向身旁的李錦,吩咐道:“我們走!”
李錦知到對方人多勢眾,僵持下去只會自陷絕境,心中雖有對叔父輕易放過此人的不解,更有身不由己的憤懣。
他咬了咬牙,壓下喉間的不甘不再多言,身形一縱,利落翻上身後的瘦馬。
很快,兩匹瘦馬踏著漫天黃土,蹄聲急促,徑直衝向雙泉裡的寨門。
雙泉裡,艾大善人的宅院正廳內,主位上一名身穿半舊布甲的漢子歪斜而坐。
身上的布甲上佈滿補丁,邊緣被磨得發毛,卻依舊難掩其魁梧身形。
漢子面容黝黑,顴骨突出,一雙三角眼渾濁卻銳利,如鷹隼般掃視著屋內幾人。
此人,正是這群流民義軍的頭領,石波。
石波手中把玩著一柄短刃,刃身泛著冷光,指尖反覆摩挲著刃口,每一下動作,都嚇得屋內幾人身子一縮。
下首的梨花木椅上,艾舉人挺著大腹便便的身子,坐立難安,往日裡的體面蕩然無存。
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堆著勉強的笑意,眼底卻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惶恐與為難。
他深知,如今的雙泉裡,早已不是他艾家能做主的地方,這群流民義軍如豺狼虎豹,佔了他的宅院,奪了他的財物.
而他,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稍有不慎,便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就在這時,一名義軍難民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臉上還帶著幾分急切,大聲道。
“頭領!不好了!蓋虎那小子,把從外面回村的那兩個人給放走了!”
話音剛落,主位上的布甲漢子周身的氣息驟然一沉,原本摩挲短刃的指尖猛地一停,三角眼中寒光暴漲。
他手中的短刃“噹啷”一聲拍在桌上,力道沉猛,震得桌上的白瓷茶杯微微晃動,茶水濺出,打溼了桌面。
“當真以為他蓋虎也是個頭目了!”
石波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寒意,冷聲吼道。
“即刻去叫蓋虎,帶弟兄們追!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兩個人給我殺了,絕不能讓他們走脫!”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狠戾,眼底翻湧著嗜血的兇光。
“若是讓他們跑出去,洩露了咱們在雙泉裡的行蹤,休怪我扒了他蓋虎的皮!”
艾舉人聞言,心頭猛地一緊,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到了嘴邊的勸阻硬生生卡在喉嚨口。
他心中知曉,李鴻基、李錦兩叔侄身手不凡,蓋虎帶著一群烏合之眾,未必是對手。
更何況,如今寨中民心本就不穩,一旦李鴻基在寨子裡鬧起來,只會激起村民的反抗。
可轉念一想,正是蓋虎帶著這群流民叛軍衝破了雙泉裡,讓他從高高在上的舉人老爺,淪為任人宰割的階下囚。
他抬眼,偷偷瞥了一眼主位上滿臉怒色的壯漢,所有的勸阻都化作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他深知,頭領的話,報信的漢子應道。
“是!屬下這就叫蓋虎去!”說罷,便大步跑了出去。
屋內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石波粗重的呼吸聲,沉吟良久,他緩緩收回目光,落在艾舉人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
“艾舉人,本尊問你的事,考慮得如何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三角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只要你願意相助我們義軍,幫我們義軍騙開米脂縣城門,本頭領定會向大王舉薦你,艾老爺爺可成一方頭領,如何?”
艾舉人端坐在梨花木椅上,大腹便便的身子繃得發緊,眼底的為難之色幾乎要溢位來。
從賊?這兩個字如淬毒的冰錐,紮在他心頭。
一旦依附這群流民亂賊,往後若朝廷大兵圍剿,艾家上下,必當株連九族,萬劫不復。
他張了張嘴,看向屋內艾家眾人,想說些什麼,喉間卻似堵著一團溼棉,連半句推諉的話,都難以吐出口。
遲疑未定間,主位上的石波猛地抬掌,重重拍在粗木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驚得艾舉人身子猛地一顫,一身肥肉跟著簌簌發抖。
“艾老爺,”
石波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威壓與威脅,“可別忘了,你如今是什麼處境。這雙泉裡的宅院,你艾家的性命,全在我掌心裡攥著。
若當真不願相助,便好好想清楚後果。要想保你一家老小的性命,你可要考慮清楚。”
另一邊,雙泉裡寨門外的土路上,塵土飛揚,馬蹄聲急促如鼓點,格外刺耳。
朱由檢與李錦兩人縱馬疾馳,胯下的兩匹老馬本就瘦骨嶙峋,連日來的奔波早已耗空了體力,此刻四蹄踉蹌,口鼻間不斷噴吐著白氣。
李錦伏在馬背上,一手緊緊攥著韁繩,掌心的汗漬浸得韁繩發滑,另一手死死按著腰間的短刀。
他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的朱由檢,後者神色陰沉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
李錦心中一緊,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阻。
“叔,要不……停下歇口氣吧?你看這老馬,快要撐不住了,再跑下去,怕是要累倒在地。”
“再不走,就沒命走了!”
朱由檢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不似呵斥,更似一句冰冷的斷言。
話音未落,他抬手,腕間發力,重重一馬鞭甩在老馬的背上,鞭梢劃破空氣,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老馬吃痛,猛地揚起脖頸,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四肢奮力蹬踏,速度陡然又快了幾分。
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半分遲疑,更容不得他吝惜這兩匹老馬。
“啊——”
李錦驚得低撥出聲,轉頭回望,雙泉裡的寨子已在半里外,低聲吃驚道。
“那蓋虎,他怎敢對我們動手不成?”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喉間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終究沒敢說出後半句“他偷了嬸子,做下那等苟且之事,怎麼還敢反過來殺我們”。
李錦太清楚,自家叔父此刻心境沉鬱,提及韓金兒,只會徒增其怒。
朱由檢頭也不回,目光依舊落在前方蜿蜒的土路盡頭,平靜道。
“尋常時候,他自然不敢。可眼下,那些流民已然徹底佔了雙泉裡,分明是要在此盤踞,招兵買馬,圖謀不軌。
我們撞破了他們的行蹤,知曉了他們的底細,他們怎會容我們活著離開,留著我們去洩露訊息?”
李錦聞言,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不忿瞬間被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取代。
他從未想過,事情竟會嚴重到這般地步,原以為蓋虎只是一時糊塗,即便有義軍撐腰,也未必敢真的對他們痛下殺手。
果不其然,朱由檢的話音剛落,三人兩馬剛衝出雙泉裡寨門不足半里地,身後便傳來了蓋虎氣喘吁吁的呼喊聲。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絲刻意偽裝的急切,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陰狠。
“鴻基哥!且慢走!”
蓋虎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混著奔跑的喘息,“兄弟有要事和你商量,你先停下,咱們好好說說!”
他奉命前來追殺,卻又忌憚朱由檢的身手,不敢太過張揚,只能裝作有要事相商,試圖麻痺對方。
等拉近了距離,再讓身後的義軍弟兄一擁而上,將三人擒下,好向頭領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