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質問
不敢有半分耽擱,三人連忙起身,朝著暖閣的方向走去。
暖閣之內,薰香嫋嫋,李鴻基端坐在主位的龍椅上,身著明黃色常服,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施鳳來、張潤圖、李國普三人走進暖閣,腳步一頓,連忙躬身行禮。
“臣施鳳來、張潤圖、李國普,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鴻基抬了抬手,語氣聽不出喜怒:“平身吧。”
三人齊聲應道:“謝陛下!”這才緩緩起身,待三人站定,李鴻基又抬了抬下頜,示意侍立在旁的小太監:“給三位閣老看座。”
小太監連忙應聲,快步端來三張錦凳,輕輕放在三人身後。
三人再次謝恩,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沾半個屁股,時刻保持著恭敬。
暖閣內一時陷入沉寂,只有薰香燃燒的細微聲響,不等三人開口,李鴻基便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掃過三人。
“內閣遞補閣臣的名單,這麼快就準備好了?”
施鳳來、張潤圖、李國普三人聞言,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幾分,最終還是由資歷最老的施鳳來起身回話。
施鳳來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至極,“回陛下,老臣三人接到陛下吩咐後,連夜擬了一份名單,與此同時,六部也遞來了不少舉薦人名,老臣三人已將所有名單彙總整理完畢,特來呈請陛下御覽。”
說罷,他雙手捧著那份彙總好的奏本,快步走到御案前,輕輕將奏本放在御案之上,又緩緩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垂首而立。
遲疑了片刻,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
“陛下,臣等不敢隱瞞,這份彙總的名單之中,有不少是東林一脈的人。”
他刻意避開了“結黨”二字,以免觸怒龍顏,是以只能點到為止,暗中提醒陛下留意。
聽到“東林”二字,李鴻基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起初甚至還有幾分茫然。
他自幼混跡在陝北,對朝堂之上的派系紛爭,本就不甚瞭解。
下意識地閉上眼,搜刮著朱由檢殘留的記憶,片刻後,眼底才泛起一絲瞭然。
在那位信王朱由檢的記憶裡,東林黨人皆是心懷天下、品行高潔的君子,而朝堂之上的其他官員,大多是魏忠賢的閹黨餘孽,是禍亂朝綱的奸佞之徒。
李鴻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暗自忖度,什麼君子?不過是一群只會空談義理、沽名釣譽,暗地裡卻爭權奪利、黨同伐異之徒罷了,與那些閹黨餘孽,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他伸出手,拿起御案上的奏本,緩緩翻開,一頁頁地翻越著,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名字,心中一片茫然。
這些人,他一個都不熟悉,既不知道他們的品性如何,也不清楚他們的才幹高低,更分不清誰是可用之才,誰是奸佞之輩。
施鳳來、張潤圖、李國普三人垂首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著地面,卻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鴻基的神色變化,想要從中揣摩出李鴻基的心思。
暖閣內的薰香依舊嫋嫋,可三人的心頭,卻早已被惶恐與忐忑填滿,連呼吸都變得愈發急促起來。
施鳳來與張潤圖、李國普三人垂首斂目,目光卻皆若有似無地黏在李鴻基的龍袍下襬上,藉著垂眸的間隙,用眼角餘光一寸寸掃過帝王的神色。
李鴻基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案上的奏本,目光未作半分停留,便隨手推到了御案一側。
這一幕,看得施鳳來三人心中一緊,好在靜默片刻後,李鴻基的聲音緩緩響起。
“九邊、遼東的邊患,還有各地蔓延的民變,三位閣老,可有何良策?”
此刻的李鴻基,早已不是那個在銀川驛忍飢挨餓、看人臉色的驛卒,他是大明的新皇。
遼東的烽煙、九邊的蕭瑟,他雖未曾親見,可陝北的民變,卻刻在他的骨血裡。
年延安府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那些流民的哀嚎、官府的盤剝、流賊的猖獗,他比誰都清楚,比誰都明白。
若不能儘快平息民變、穩住邊患,這大明的江山,這身下的龍椅,終究會坐不長久。
施鳳來三人聞言,身子齊齊一僵,如遭雷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慘白。
他們先前所有的揣測與準備,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擊得粉碎。
三人本以為皇帝會將重心放在內閣遞補這等關乎權力制衡的大事上,卻從未想過,他竟一開口便問及邊患與民變,這兩件事,皆是如今大明最棘手的爛攤子。
三人怔怔地望著李鴻基,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片刻之間,額頭便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李鴻基將三人的窘迫盡收眼底,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耐。
他抬眼,見三人依舊垂首斂肩,支支吾吾,抬手抓起御案上幾份奏摺,狠狠擲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暖閣內迴盪,震得三人渾身一顫。
“遼東的奴賊到底如何?”
李鴻基的聲音陡然轉冷,“是擊退了,還是仍在肆虐?若是勝了,斬敵多少、俘獲多少、糧草損耗幾何?為何這些奏本上,只敢寫些虛浮的誇耀之詞,半字不提實際戰況?”
他頓了頓,指尖重重叩在御案上,“還有陝北民變,白水王二聚眾作亂,殺官劫糧,當地的官府、衛所都司,到底在做什麼?
是無力鎮壓,還是與亂賊勾結,坐視不理?
這些事,內閣身為輔政中樞,豈能一無所知?限你們三日之內,拿出具體章程,若是再這般推諉拖延,休怪朕心狠!”
施鳳來、張潤圖、李國普三人慌忙彎腰,手足無措地去撿地上的奏本。
他們哪裡敢再坐,撿完奏本,便齊齊躬身站立,低垂著頭,三人心中滿是慌亂。
這些年,他們一門心思跟著魏忠賢,黨同伐異,鬥倒東林黨,耗盡心力鞏固自己的權位,眼中只有朝堂之上的權力紛爭,哪裡有半分心思去關注京城之外的事情。
遼東的戰事、陝北的民變,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奏本上冷冰冰的文字,從未真正放在心上,如今被皇帝當庭質問,唯有滿心的惶恐與無措。
“臣……臣等有罪!”
施鳳來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語氣裡滿是惶恐。
“臣等即刻回內閣,調集相關卷宗,逐一核查遼東戰事與陝北民變的詳情,連夜擬定章程,呈請陛下御覽,絕不敢再耽擱!”
張潤圖與李國普也連忙附和,連連叩首:“臣等遵旨!臣等即刻去辦!”
“還有,戶部如今存銀幾何?夠不夠補發遼東、九邊的積欠軍餉?各地流民賑災的銀錢,又能湊出多少?”
李鴻基的聲音徹底沉了下去,每說一句,都讓施鳳來、張潤圖、李國普三人的臉色便慘白一分。
施鳳來鬢角的冷汗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嘴唇翕動了數次,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只能發出細碎的氣音。
國庫空虛早已是大明積弊,他們身為閣臣,怎會不知?
可那觸目驚心的虧空數額,那足以壓垮朝堂的爛攤子,他們怎敢當著新皇的面,直言不諱?
張潤圖眼底滿是慌亂與無措,李國普垂首盯著腳下的金磚,只覺得周身的威壓如巨石般壓得他喘不過氣。
三人就這般僵立著,形同木偶,唯有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昭示著他們此刻的煎熬。
李鴻基將三人的狼狽盡收眼底,不耐煩地擺了擺。
“記住,推舉閣臣固然是關乎朝堂穩定的大事,可九邊糜爛、遼東危局,繫著京城安危,容不得半分懈怠。
各地民變四起,流民遍野,關乎大明社稷根基,更是重中之重。孰輕孰重,三位閣老,該不會分不清吧?”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三人,語氣稍緩。
“你們且回內閣,把遼東戰事、陝北民變、國庫銀錢這三件事,一一核查清楚,擬出章程再來見朕。
莫要再一門心思鑽營權術,誤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三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叩首,聲音帶著未散的顫抖,連叩首的動作都顯得有些踉蹌。
待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李鴻基臉上的最後一絲隱忍徹底褪去,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咚”的一聲悶響,案上的奏本被震得紛紛翻卷,玉質的鎮紙也微微晃動。
“這什麼破大明!”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暗自咒罵,語氣裡滿是憤懣與無奈。
“朝堂之上,竟無一個能替朕分憂、能辦實事的輔國良臣,個個都是隻會爭權奪利、推諉塞責的酒囊飯袋!”
他俯身,拿起桌案上那份內閣遞補閣臣的名單,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莫名之色。
有疑慮,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
這些人,幕後是東林餘脈,或是閹黨舊部,或是各派系安插的棋子?
他信不過,也不敢輕易任用。
若再任由這些人盤踞朝堂,大明的氣數,只會愈發衰竭。
李鴻基手指輕叩御案,發出“篤篤”的聲響,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閃,抬聲朝著殿外高聲吩咐道。
“傳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即刻來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