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光之女
蘇菲婭的話剛說完，湖面上那道柔和的光就突然之間變得濃郁了起來。
倒不是說變得刺眼了，而是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那片乳白色的光湖深處升起來。
那片光幕慢慢的向兩邊展開，就好像一扇沒關嚴實的門被人從裡面給推開了一樣。
門後面出現的，是一座庭院。
院子裡的佈置倒是很雅緻。
一條白色的石頭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向一座小涼亭，涼亭的柱子上還纏著一種銀白色的藤蔓，在光底下能折射出淡淡的彩虹光暈。
蘇菲婭看到這個院子的時候，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點。
這地方跟她幾十年前來的時候，差不多一模一樣。
接著，就有個身影從涼亭後面走了出來。
那是個看起來差不多三十來歲的女人，身上穿著一件款式非常古老的白色長袍。
袍子的款式跟現在星落大陸上的任何一種衣服都不一樣。
她的頭髮是一種淡到不行的金色，差不多都快是銀色了，在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垂落在肩膀和後背上，髮梢都快要碰到地面了。
她的臉看上去很溫和。
那雙眼睛的顏色也是淡淡的金色，就像是融化了的琥珀。
她看人的時候，眼神很柔和也很透亮，一點審視或者壓迫的感覺都沒有。
但是那雙眼睛落到蘇菲婭身上的時候，明顯停頓了一下。
她先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蘇菲婭一眼，眼神在她那身深灰色的緊身衣服上停了那麼一下，又落在了她那張還帶點稚氣的臉上，之後眉頭才輕輕動了一下。
接著，她往前邁了兩步，走到了蘇菲婭的跟前，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一些，左看看右看看的，好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你是蘇嵐吧？”
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很輕快的節奏感，跟她外表那種古老沉靜的氣質形成了一種挺有趣的對比。
“你這怎麼還變成女孩子了？”
蘇菲婭被她這麼直白的問了一句，下意識的就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然後抬起頭，衝著她咧嘴一笑。
“說來話長啊，貝婭特麗絲姐姐。”
貝婭特麗絲古怪一笑。
“進來吧。”
蘇菲婭倒也不客氣，直接邁步走進了院子，熟門熟路的就走到了那棵老樹下的石桌邊上，拉開椅子就坐了下來。
那動作自然的，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樣。
貝婭特麗絲在她對面坐下，提起了桌上那隻陶壺，倒了兩杯水。
那水的顏色也是淡淡的乳白色，還帶著一股子清冽的氣息，像是剛剛從湖心撈上來的一樣。
蘇菲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後放下杯子，看著貝婭特麗絲，臉上的表情也認真了一些。
“貝婭特麗絲姐姐，我這次過來，是有件事想求你幫忙的。”
貝婭特麗絲端著杯子，靠在了椅背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用那種慣常的、帶了點懶洋洋味道的語氣說道。
“你先說說看。”
蘇菲婭吸了口氣，就把鎮魔關失守、魔神親自出手撕開空間裂縫、黑暗之氣滲透到星落大陸境內，還有教皇親自來聖域求援結果被拒絕的這些事，簡單明瞭的全都說了一遍。
她說得很快，但是每個關鍵的地方都講清楚了。
貝婭特麗絲就那麼安靜的聽著，一直沒打斷她。
一直到蘇菲婭說完了，她才放下杯子，十指交叉著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了那隻陶壺上，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蘇菲婭，語氣比剛才淡了點。
“你老師也來過我這兒了。”
她說的就是教皇。
“他跟你說的那些話，也跑來跟我說了一遍。”
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我那時候給他的答覆，就跟你聽到的一樣。”
蘇菲婭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我知道。”
貝婭特麗絲微微挑了挑眉，好像是在等她繼續往下說。
蘇菲婭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很平靜的說：“他請不動你，不代表我也請不動你。”
貝婭特麗絲聽到這話，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好像覺得挺有意思的。
“喲呵，你倒是挺自信的啊。”
“這不是自信，是我知道你跟他的關係不一樣。”
蘇菲婭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裡有那種幾十年老熟人才會有的隨意感。
“你跟他也就只是認識而已，但我不一樣，我來找你，是朋友找朋友幫忙，跟什麼立場、什麼規矩的都沒關係。”
貝婭特麗絲聽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輕輕的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聽得出來是真心的。
“你這張嘴啊，還是跟當年一樣，那麼會挑話講。”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後放下杯子，目光望向了院子外面那片乳白色的湖面，像是透過那片光在看更遠的地方。
蘇菲婭沒有催她。
就這麼安靜了一會兒之後，貝婭特麗絲收回了目光，重新看著蘇菲婭，那眼神裡多了一絲認真的味道。
“說實話，我不太想去。”
她倒是很坦率的說出了自己的態度。
“聖域之所以叫聖域，就是因為它不插手下界的事，我在這兒住了上萬年了，早就習慣了這種日子，要是突然跑下去，那等於是把自己放到了一個很微妙的位置上。”
蘇菲婭沒有反駁，只是安安靜靜的聽著。
貝婭特麗絲停了一下，然後話頭一轉。
“但是呢，我也知道，你既然專門跑這一趟，那肯定不只是來跟我說幫幫忙這三個字的。”
她歪了歪頭，看著蘇菲婭，嘴角帶著一絲很有興趣的神色。
“說吧，你到底準備了什麼條件？”
蘇菲婭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一個“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的笑容。
她沒急著回答，而是先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好像是在組織自己的語言。
然後她放下杯子，看著貝婭特麗絲，那語氣認真地，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貝婭特麗絲姐姐，那個光明之神的位置，你可是等了一萬多年了吧？”
貝婭特麗絲的表情一下子僵了一下。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蘇菲婭臉上停頓了一瞬，像是在判斷她這句話到底有幾分分量。
一萬多年。
她在這片聖域裡住了多久，她自己都快記不清楚了。
只知道從她踏進聖域的那一天開始，她就一直在等一個位置。
光明之神的位置。
神界的規矩就是這樣，同一個神格只能有一個神明坐鎮。
除非現在這個光明之神掛了，不然的話她就永遠只能是個“預備隊員”，一個被聖域收留的、沒法晉升的真正神境強者。
她可以去神界，但是待不了太久。
她可以在聖域裡享受漫長的歲月，但永遠沒法真正摸到那個位置。
這一萬多年裡，她也不是沒努力過。
但是光明之神活得好好的，神界那邊也一直沒有要換人的意思。
她的等待，都快變成了一種沒有盡頭的習慣了。
蘇菲婭看著她那雙淡金色眼睛裡閃過的一絲複雜神色，就知道自己說到了關鍵地方。
她接著說：“你幫我這一次，等將來有機會了，我可以憑著我和命運之神的關係，幫你一把。”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卻特別重。
貝婭特麗絲盯著她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楚也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感慨。
“你這小子，還真會挑軟肋下手啊。”
她搖了搖頭，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水喝完，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站了起來。
“行，我答應了。”
蘇菲婭也跟著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切的、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真的？”
“真的。”
貝婭特麗絲拍了拍她那身古老白袍上根本看不見的灰，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也就你小子能請得動我，要是換了別人，我鳥都懶得鳥。”
她說著，繞過了石桌，朝著院子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蘇菲婭一眼。
“不過先說好，我只管嚇唬人，可不管打架。”
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裡帶了點認真的成分。
“我下去走一趟，讓魔族那邊知道星落大陸還有人在看著就行了，要是真要我動手打魔神，那我可不幹。”
蘇菲婭連連點頭。
“行行行，就嚇唬人就行，不用你動手。”
貝婭特麗絲這才滿意的收回手指，轉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就在她走出庭院的那一刻，整個院子，還有那片乳白色的湖，一下子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就像是被水浸溼了的畫紙，輪廓慢慢的在空氣裡融化了。
蘇菲婭站在原地看著周圍的一切慢慢消散，等她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那座浮島的門前。
而那扇十米高的石門，正在緩緩的開啟。
門後，貝婭特麗絲正揹著手站在那裡，看著她，臉上帶著那種“走吧別磨蹭了”的表情。
“帶路吧。”
蘇菲婭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就朝著浮島邊緣走去。
貝婭特麗絲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快的就像是準備去郊遊一樣，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活了一萬多年的古老人族先輩。
而就在貝婭特麗絲踏出聖域入口的那一瞬間，在聖域的最深處，有十幾道意識差不多在同一個時間醒了過來。
那些意識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投射了過去。
他們都感覺到了那個熟悉的、古老的、沉寂了好幾千年的氣息正在離開聖域，向著星落大陸的方向移動。
有人在虛空的深處輕聲說了一句。
“是誰，居然把她給請動了？”
沒有人回答。
但是所有的意識都在默默的看著那道身影穿過聖域的門扉，消失在了通往星落大陸的通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