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妖鋒分襲東西線，遠嶺行者
薄暮垂落，青涼山主脈連綿峰巒被灰黑色雲層緩緩籠罩，落日最後的微光消融在山脊盡頭，天地陽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收斂。落霞窪七村炊煙裊裊升起，勞作整日的農夫陸續返家，家家戶戶門戶漸閉，遵循神諭恪守宵禁前的防備規矩。山野表面一派安穩祥和，唯有山巔荒祠之內，林硯清晰感知到西線邊界暗流湧動，壓抑的殺機如同蓄勢許久的猛獸，只待夜色徹底降臨便會猛然發難。
三日緩衝休整期，已然走到最後一刻。
這三日之間，落霞窪本土的防禦修繕工作盡數落地。南北兩側數十條偏僻山澗之中，破損的警戒符文石板全部更換一新，硃砂漿重新勾勒符文紋路，潛藏在岩石縫隙、土層深處的觸發式機關構建完成，織就一張細密的外圍預警網路。各村獵戶重新劃分巡邏片區，採用兩班輪換制度，白日探查山野隱患，入夜收縮防線環繞村鎮值守，艾草、幹柏木、硃砂等分發至各個值守據點，凡人所能依靠的驅邪物資儲備充足。
耕地與溪流的淨化同樣不曾中斷。林硯持續牽引溫和地脈純陽之力，順著水系脈絡遊走四方，清理上一輪滲透妖眾遺留的瘴氣殘毒，深埋泥土的零星藤種被地氣灼滅，避免春耕農田遭遇汙染。民生乃是信仰根基，倘若五穀歉收引發饑荒，人心動盪之下，香火願力必然大幅衰退，神道根基隨之動搖，此事容不得半點鬆懈。
與此同時，林硯完成了神力排程方案的最終調整。為應對異化山神無休止的輪番滲透襲擾，最大限度節約香火儲備，原先大範圍遠距離靈光主動襲擾的戰術被徹底修改。外圍符文僅僅保留預警偵測職能，不再主動迸發神力攻擊入侵者，把香火消耗壓縮至底線；防禦重心盡數收攏在七座村落護村大陣、斷崖隘口石甲妖這兩處核心支點。往後遭遇妖小隊入侵，優先依靠符文鎖定方位，調動石甲妖機動奔赴戰場正面圍剿；唯有妖眾逼近村鎮、凡人直面生死威脅之時，方才全力催動護陣釋放靈光。
整套策略轉變，本質是以空間換取香火，放棄遠距離攔截，集中力量定點殲敵，規避無意義的願力消耗。昨夜覆盤戰損，一輪防禦便消耗七千四百點香火，若是持續維持這種消耗節奏，不出一月，兩萬餘點儲備便會徹底見底，到時候遍佈山野的防禦體系將無力運轉。被動防守的失血困境，必須依靠戰術最佳化稍稍緩解，只是風險同樣客觀存在——一旦石甲妖馳援不及，村鎮外圍很可能被妖眾短暫突破。
所有安排妥當，林硯將大半神識駐守本土防線，分出一縷微弱感應絲線持續鎖定東方遠嶺的李伯天三人。此刻依附在老者身上的神魂紐帶，傳來遠方山谷的畫面。
李伯天、王石與周虎一行，停留於第五處山谷村落——陰河村。村落毗鄰貫穿東嶺的地下陰河，河道常年翻湧陰冷水汽，成群水鬼藉著陰河庇護，每到夜晚便爬上河岸劫掠牲畜，偶爾偷襲落單村民。村中百姓世代困守山谷，飽受水鬼侵擾，聽聞霧谷村的遭遇，又親眼見到李伯天拿出的艾草、硃砂能夠短暫抵禦陰邪，對於落霞窪荒祠神明的傳說生出強烈嚮往。
李伯天謹記林硯的吩咐，不急著勸說村民立祠供奉，僅僅客觀講述青涼山主脈抵禦妖潮的經歷，記錄陰河水鬼出沒時段、陰河支流分佈，留下驅毒草藥與艾草種子。按照原定計劃，休整一夜之後，三人將要繼續向東，探查整片青涼山餘脈最後一處未知山谷，完成全部探查任務之後，便啟程折返落霞窪，帶回東嶺所有村落完整情報，為後續開闢東方信仰領地鋪路。
三人尚且不知，致命危機已經沿著山脊悄然逼近。
斷骨峽谷腹地巨大溶洞之內，漆黑陰氣洶湧翻滾。異化山神懸浮半空，破碎黑袍在陰風中烈烈顫動，渾濁的目光穿透層層山嶺，同時望向東西兩個方向。老藤妖萬千藤蔓盤踞巖壁，水鬼統領半身浸泡在地下暗河之中，靜靜等候號令。
“十二支滲透小隊，即刻動身。”異化山神冰冷的意念迴盪溶洞，“其中十支，按照原定路線，分頭穿越偏僻山澗，持續襲擾落霞窪腹地，播撒瘴氣藤種，汙染水土，不斷消耗林硯香火儲備。不必強求攻破村落，以持久消耗為第一目標。”
“剩餘兩支精銳小隊，更改任務，放棄入侵落霞窪，全速奔赴東方遠嶺，搜尋那三名向外探查的凡人。”
話音落下，溶洞內氣氛陡然凝重。老藤妖微微一震，藤條急促擺動：“山神大人，抽調兩支小隊轉向東嶺，西線進攻力量會被削弱。若是林硯抓住空隙主動推進邊界，恐生出變數。”
“變數？”異化山神發出沙啞陰冷的笑聲，“只要斬斷它向外吸納信徒的道路，一切變數都會消散。我已經感知清晰，那三名凡人四處遊走，遊說山谷村落，意圖為荒祠招攬新信徒。一旦林硯打通東嶺，源源不斷新增香火湧入，攻守之勢瞬間逆轉。相比短期西線襲擾，截殺行者，才是釜底抽薪的妙計。”
水鬼統領緩緩附和：“大人所言極是。東嶺村落分散，長久遭受邪祟禍亂，心中渴求庇護。若是被林硯成功收服，我們長久經營的外圍格局將會崩潰。只要除掉三名探查者，斷絕兩地聯絡，東嶺村落如同無根浮萍，短時間內不可能與落霞窪建立聯絡。”
“除此之外，傳令潛藏地下暗流的水妖隊伍，伺機沿著地下水脈潛行。地面禁制密佈，但是地底河道監控薄弱，待到戰事爆發，從水井、地窖突襲村鎮，打亂對方防禦節奏。”異化山神下達最後一道指令，“所有人記住，輪番襲擾，永不停歇，不給林硯任何喘息蓄力的機會。”
命令層層傳遞，潛藏峽谷各處的妖眾盡數行動。十支滲透小隊悄無聲息離開各個隱蔽出口，朝著落霞窪南北兩側荒僻山澗進發；兩支遴選而出的精銳小隊調轉方向，循著稀薄人跡氣息，向著東方遠嶺急速穿行。小隊之中搭配擅長追蹤氣息的幽影遊魂，哪怕相隔數十里，依舊能夠鎖定李伯天一行人的蹤跡。
地底深處，成群水妖潛入四通八達的地下暗河，順著暗流緩慢遊走，朝著落霞窪各村地下水域靠近，靜靜等候發起突襲的時機。
夜色徹底吞噬群山，子夜將至，天地陰氣抵達第一個高峰。
西線落霞窪外圍，最先傳來預警訊號。南部三條山澗預埋的觸發符文接連亮起淡淡金光，十支滲透小隊分頭穿越邊界，再度踏入落霞窪疆域。妖眾吸取上一輪失敗教訓，隊伍更加分散，彼此拉開極大距離，避開容易被合圍的山谷要道，大量細小瘴氣藤種被沿途播撒，埋入潮溼低窪的泥土之中。
荒祠大殿，林硯捕捉到此起彼伏的警報，神色沉靜。
“來了。”
沒有急於催動神力遠端攔截，嚴格執行新定下的防禦戰術。林硯迅速透過神魂紐帶向石甲妖傳遞神諭，令巖傀駐守斷崖隘口居中待命，依據警報方位隨時機動馳援；託夢南線、北線各村族長，緊閉村落出入口，啟動護村大陣預備靈光，獵戶全員進入作戰位置，嚴密提防山林突襲與地底水妖偷襲。
無數道指令順著地脈飛速傳遞至疆域各處。山野之間，零星金光不斷在山澗閃現，僅僅標記妖眾移動軌跡，不再發起攻擊。入侵的妖小隊察覺到異常，往日持續襲來的靈光騷擾消失不見，心中不由得生出不安。
“不對勁，荒祠神明為何沒有出手阻攔？”一支小隊的領頭藤精停下腳步，謹慎環顧四周，“莫不是設下埋伏，引誘我們深入腹地？”
小隊內的黑袍遊魂沉聲回應：“山神大人吩咐，不必遲疑，繼續向前推進，沿途播撒藤種。就算有埋伏，我們隊伍分散，很難被一次性圍剿。”
妖眾猶豫片刻，繼續向著縱深行進，一路不斷埋下漆黑藤種，悄無聲息汙染土地。
就在西線戰場相互拉扯之時，兩百餘里之外的東方遠嶺，殺機籠罩陰河村外圍。
李伯天三人結束和村中老者交談，返回臨時借住的茅屋休整。王石擦拭長弓箭囊，周虎整理長矛與艾草捆，李伯天站在茅屋門口，眺望遠處幽暗山林，心中隱隱生出莫名寒意。
“不知為何，今夜山間格外安靜，尋常夜遊野獸的聲響盡數消失。”李伯天低聲自語，眉頭緊緊皺起，“你們二人多加戒備，我總覺得這片山嶺深處，藏著危險。”
王石停下動作，走到門邊向外張望：“此地毗鄰陰河，水妖時常出沒，或許是妖物大規模聚集。實在不行，今夜我們不要留在村內茅屋，轉移到村後高地巖洞過夜，地勢開闊，方便觀察四周動靜。”
周虎點頭附和：“我同意。谷地四面環山，一旦被妖眾圍困，很難突圍。高地巖洞上風向陽，毒霧、陰氣難以聚集，更適合防守。”
三人當即下定決心，背起行囊，辭別村民，向著陰河村後方山脊高地轉移。可他們剛剛離開村落三里，兩側密林之中驟然衝出數十道漆黑身影。陰冷煞氣瞬間封鎖整片山道，淒厲的嘶吼響徹山谷。
兩支奉命前來截殺的妖兵小隊，終於追上目標。
為首的幽影遊魂懸浮半空，周身纏繞灰黑色陰氣，渾濁雙眼死死盯住三人：“奉山神之令，截殺向外奔走的說客，任何人不得離開這片山谷！”
數十頭妖眾齊齊衝出，藤精操控藤蔓封鎖前後退路，骸骨兇靈手持骨刀穩步逼近，數頭水妖從草叢躍出，冰冷水汽瀰漫開來。前後道路盡數被封死，三人陷入包圍。
“是斷骨峽谷的妖眾！竟然跨越如此遙遠山嶺前來伏擊我們！”李伯天心中一震，瞬間洞悉敵人圖謀。異化山神清楚他們探查東嶺、聯絡山谷村落的目的，不惜抽調精銳長途奔襲，想要斬斷落霞窪向外開拓信仰的道路。
王石毫不猶豫拉開長弓，塗滿硃砂的箭矢接連射出，破空之聲響起，直撲衝在最前方的骸骨兇靈。箭矢命中骸骨軀幹，純陽硃砂力量迸發，白骨裂開細密紋路。周虎點燃大把艾草，滾滾白煙升騰而起，阻擋陰氣靠近。
“背靠巨石結陣，不要分散！”李伯天大吼一聲，握緊手中硃砂鐵矛，護在二人前方。
妖眾悍不畏死，源源不斷髮起衝鋒。藤蔓如同長蛇不斷從地底竄出，瘋狂纏繞三人四肢；陰風水汽腐蝕艾草白煙，不斷壓縮防守空間。三人都是常年進山狩獵的好手，配合默契，依靠巨石地形頑強抵抗，可敵我數量差距懸殊，長久纏鬥之下，體力持續消耗，破綻漸漸增多。
依附在李伯天身上的感應絲線，將山谷內慘烈遭遇完整傳回山巔荒祠。
林硯心神驟然一緊。
兩百餘里距離，超出遠距離強力神通的有效範圍。若是想要直接降下神力支援李伯天，需要消耗海量香火，跨越重重山嶺輸送力量，途中地氣、山巒阻隔，力量抵達戰場之時十不存一。並且一旦大規模調動神力支援東方，落霞窪本土防線力量空虛，西線十餘支妖小隊可以肆意突進村鎮，地底潛藏的水妖也會趁機發難。
一邊是本土七村萬千百姓的生死安危，一邊是身陷重圍、性命垂危的三名行者。艱難的抉擇擺在眼前。
林硯快速推演所有可行方案。直接遠端強攻支援得不償失，香火損耗難以承受，本土防線會出現巨大漏洞；放任不理，李伯天三人必死無疑，開闢東嶺信仰版圖的計劃遭受重創，再也無人能夠深入遠嶺探查聯絡村落。
“不能放棄。”
短暫思索之後，林硯定下折中方案。調撥一千五百點香火，沿著感應絲線輸送一縷精純純陽香火之力，遠距離加持李伯天三人肉身，強化艾草驅邪效果，短暫抵擋陰氣侵蝕，延長纏鬥時間；同時將東方遠嶺遭遇伏擊的訊息牢牢記下，等待西線局勢稍稍穩定之後，再謀劃後續馳援手段。
一縷淡金色微光跨越百里群山，悄無聲息匯入陰河村外山谷，湧入李伯天三人體內。原本不斷侵入四肢的陰冷氣息驟然消退，燃燒的艾草白煙變得愈發濃郁，衝上前的水妖觸碰煙氣，軀體立刻滋滋冒煙，被迫向後退卻。
“身上忽然暖和起來！是荒祠神明的力量！”李伯天又驚又喜，瞬間明白神明跨越山嶺送來加持。
可這點力量僅僅只能暫緩危機，無法徹底擊潰數十頭精銳妖眾。幽影遊魂察覺到凡人獲得神力加持，戾氣暴漲，嘶吼著下令全力進攻，打算儘快結束戰鬥。
東西兩條戰線，戰火同時點燃。
落霞窪山野之內，石甲妖接到警報，接連奔赴三處山澗圍剿滲透小隊，岩土與骸骨碰撞的轟鳴迴盪山谷；村落地下，少數耐不住等待的水妖順著水井鑽出，遭到早有防備的獵戶拼死阻攔；東方遠嶺山谷，三名凡人依靠微弱神力加持，在重重妖兵包圍之中苦苦支撐，隨時可能力竭落敗。
林硯端坐泥塑神像之內，神魂一分為二，同時監控相隔兩百餘里的兩處戰場。香火儲量持續緩慢下滑，本土圍剿戰不斷消耗力量，東方行者的危機遲遲無法解除。
他清楚，眼下僅僅是新一輪攻勢的開端。異化山神打算雙線施壓，一邊襲擾本土持續消耗香火，一邊派出精銳截殺東嶺探查隊伍，雙管齊下，徹底鎖死落霞窪所有出路。想要打破僵局，不能長久陷入被動雙線應對，必須抓住戰局之中轉瞬即逝的機會，撕開一處突破口。
要麼快速肅清西線入侵的妖小隊，騰出餘力籌劃東嶺救援；要麼尋找到辦法，開闢一條安全通道，打通與東嶺村落的聯絡，儘快吸納新信徒補充香火儲備。
夜色依舊深沉，青涼山整片地域的廝殺與博弈，還在持續升溫。泥塑神像之上淡淡的金光明暗交替，這一尊立足荒祠、掙扎求生的神道神祇，必須在東西兩重危機之間，尋找到一條破局之路。漫漫長夜遠未結束，每一次抉擇，都牽動無數凡人與妖祟的命運，距離登臨諸天真神的道路，依舊遍佈刀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