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街道辦冷臉,革命伴侶重量
清晨。
大院的門房外頭,兩輛二八大槓腳踏車靜靜地靠在青磚牆邊,輪輻上沾著亮晶晶的嚴霜。
陸子昂緊了緊身上的藏青色粗布棉襖,將塞著安河縣文化館公函和公社介紹信的皮包夾在腋下,邁步往街道辦的方向走去。
街道辦設在一處臨街的灰磚四合院裡,硃紅的門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紋理,門口一側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一進屋,一股嗆人的劣質蜂窩煤煙味就迎面撲來。
正中的鐵火爐子正噝噝地冒著熱氣,上面的搪瓷暖瓶口吐著團團白霧,把本就狹窄的房間燻得潮溼而沉悶。
旁邊一個乾癟的老頭正縮著脖子往爐膛裡塞乾柴,火苗偶爾竄出來,帶出一股刺鼻的焦松油味。
靠牆的幾張長木椅上,已經坐了幾個神色焦灼的市民。
坐在最裡頭的一個老漢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大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火的紙菸,正拉著一個居委會的大媽哭訴:“大姐,我那孫子的口糧關係卡在公社半個多月了,沒有街道辦的章子,下週的細糧定量都領不著啊,孩子正長身體呢……”
大媽嘆了口氣,擺了擺套袖,有些無奈地應付著:“同志,不是我不給你蓋,上頭的新政策還沒落下來,誰敢平白給你擔這個責任?再等等吧。”
這一幕落進陸子昂眼裡,讓他的眉頭微微動了動,心裡對當時的辦事規矩有了更深的底子。
兩張漆面斑駁的辦公桌後,一個戴著藍色套袖、年紀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女辦事員正趴在桌上對賬單,手裡的一隻紅漆鉛筆在指尖飛快地轉動著。
“辦事去外間排隊,材料放塑膠笸籮裡。”辦事員連頭都沒抬,聲音冷冰冰的,像是在背誦一段乾癟的公文。
陸子昂沒有去排那條漫長的雜事隊伍,而是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皮包裡的牛皮紙掛號袋拿了出來,輕輕擱在辦公桌正中。
“同志,我是青柳大隊回城的隨調知青,來落糧油關係和戶口。”
辦事員聽到“隨調知青”四個字,轉鉛筆的手指頓了頓,終於掀起眼皮,那雙略帶倦意的眼睛在陸子昂身上打量了一圈,在看到他漿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棉襖時,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接收單位的介紹信呢?”
“暫時沒有接收單位,我是隨轉安置的。”陸子昂應道。
辦事員的眉頭頓時擰了起來,把手裡的鉛筆往桌上一拍,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微微一晃。
“沒有接收單位怎麼落戶?現在城裡回城的知青成百上千,哪個不是拿著廠裡的招工表來的?沒單位就沒編制,沒編制戶口就沒法建檔,街道辦可沒有平白無故給人憑空建戶口的規矩。”
她的語氣很冷,帶著一種常年待在辦事機構裡的麻木與不耐煩,作勢就要把牛皮紙袋推回來。
門外突然掀開棉門簾,帶進一陣冬日的寒風。
唐筱楠快步走了進來,她的鼻尖凍得有些發紅,紅圍巾上也落了幾點白霜,但她一進屋便站到了陸子昂身旁。
“同志,”陸子昂沒有去接牛皮紙袋,而是伸出指尖,輕輕壓在紙袋的一角上,目光直直地看著辦事員。
“按照今年國家計委和知青辦下發的《知青隨調/返城安置暫行辦法》第三條第二款,對於在下鄉期間擔任過大隊級以上骨幹,且擁有縣級以上文化或者技術部門出具的協助呼叫函的知青,在回城落戶時,可由原籍街道辦事處予以臨時建檔落戶,糧油關係掛靠在街道代管。”
辦事員愣了顧,顯然沒想到一個土裡土氣的回城青年,嘴裡能說出這麼一串比她還熟練的紅標頭檔案和條款。
她斜著眼打量陸子昂,臉色有些發青。
“什麼暫行辦法,我們這兒沒收到這個檔案。再說了,你一個下鄉的知青,能有什麼技術,能讓縣裡出呼叫函?現在的年輕人,隨便拿個公社的條子就來街道辦要戶口,真當京城的副食是天上掉下來的?”
“公函在這兒,上面有安河縣文化館和知青辦的公印。”陸子昂將紙盒裡的材料抽了出來,整齊地平鋪在辦公桌上。
紅色的印章在粗糙的信紙上格外打眼。
“至於技術協助,這是我在安河縣為農機廠和文化局翻譯的進口泵技術說明書樣本。譯文和對標引數都在這兒,同志可以過目。”
辦事員看著那一頁頁寫滿了英文和流暢鋼筆字的譯稿,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手下意識地在衣角上蹭了蹭,卻沒去接。
她雖然看不懂英文,但那顆蓋著大紅印章的知青辦大印,以及馬衛國館長的大名,她卻是認得真真切切的。
“就算有這函件,你這糧油關係掛靠也得有生活證明。”辦事員有些不甘地咕噥了一句,試圖從其他地方挑毛病,“要是每個沒工作的人都掛靠,街道的糧食定量出了缺口,誰來補?”
一直站在旁邊的唐筱楠這時走了上前。
她把那本藍皮本子翻開,輕輕推到了辦公桌的中間,指尖在第一頁的表格上指了指道:
“同志,這是我們在青柳大隊和縣文化館的勞動工分流水,還有協助翻譯期間的誤工補貼和糧食置換記錄。”
“每一筆糧食我們都有大隊的收據和文化館開具的誤餐補貼證明。我們自己帶了五百斤掛靠口糧的指標票證,這是省裡知青辦特批的糧油轉移單,不需要佔用街道的日常定量。”
唐筱楠把一疊蓋著省知青辦大印的糧食轉移專用券,一張張排在桌上。
辦事員皺著眉頭,一張張拿起票證,舉到略顯昏暗的窗前仔細對光驗看上面的防偽章,甚至翻開一本厚厚的黑色登記簿核對編號。
查驗無誤後,她有些吃驚地看了看面前這兩個不卑不亢且對答如流的年輕人,手裡的紅鉛筆半天沒能落下去。
這哪是普通從鄉下混不下去回城的知青,這分明是兩個把政策條款琢磨得比她還透徹的狠角色。
“行了行了,材料放這兒吧。”辦事員有些訕訕地把材料摟了過去,從抽屜裡翻出一個藍色的戶口登記薄,擰開鋼筆,開始在上面劃拉。
她從鐵盒裡摸出印泥,大紅的印章在掌心裡合了合,隨後“砰”的一聲,重重地在登記表上蓋了下去。
“戶口和糧油關係可以先落在街道代管戶上。”
她一邊寫著,一邊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在陸子昂和唐筱楠臉上轉了轉,眼角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冷意。
“不過我可得給你們提個醒。街道代管只能代管三個月。要是下個月初你們還找不到正式的接收單位,沒有廠礦企業的工會公章,下個月的副食本,街道可是一粒鹽、一兩油都不會發給你們的。”
辦事員把蓋了街道辦紅章的臨時戶口登記表啪的一聲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京城不養閒人,有戶口沒工作,照樣得餓肚子。”
陸子昂伸出雙手,把那張有些單薄的登記表接了過來,隨即摺好,收進了挎包裡。
“謝謝同志,我們會按時找到單位的。”陸子昂朝她微微躬了躬身,拉起唐筱楠的手往外走去。
門口站著的老漢看著陸子昂手裡的表格,嚥了口唾沫,眼底滿是羨慕。
掀開棉門簾,外面是一陣刺骨的寒風,把唐筱楠的紅圍巾吹得飛揚起來。
她看著陸子昂,兩人的肩膀在冰冷的風裡輕輕碰了碰,有些緊張地攥了攥拳。
“子昂,三個月要是沒工作,副食本真的會被停嗎?我們要不要先找人託託路子……”
“不用找人。”陸子昂拉著她往前走去,看著衚衕盡頭那片陰沉的天空,眼神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決。
“明天,我們就去外文局。那裡有我們需要的位置,也有我們能換成糧食的技術。”
寒風呼呼地颳著,扯碎了樹枝上的殘雪。
兩人踩著積著薄霜的石板路往回走,兩旁的灰色磚牆夾著狹長的衚衕,很有歷史感。
唐筱楠把紅圍巾又裹緊了一些,只留出一雙明亮的眼眸,裡面少了幾分剛才在大廳裡的忐忑,多了一抹踏實與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