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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CFC破產傳言壓頂,股價暴跌!莫茲羅的絕望妥協!收購提議!

1月5日,週六

莫茲羅給花旗的人打電話。

“Angelo,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花旗全球市場部董事總經理說道。

莫茲羅說道:“我想跟你談談CFC的融資方案,14美元一股,優先股附帶認股權證,和八月美國銀行的條款類似.....”

對方:“Angelo,你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接近八十億美元,八十億!不是八億!如果我今天簽字,明天早上開市前我就要往你的資產負債表上填八十億美元的窟窿。這還沒算你第四季度的次貸減記,我的人估了至少二十億,我不能拿股東的錢去填一個無底洞,我說的是你的融資缺口,沒說你的資產價值。你的資產有價值,但你的負債端在流血,流血的速度讓我的人沒法做盡職調查,抱歉,Angelo,真的抱歉。”

“知道了。”莫茲羅掛了電話,然後打給摩根大通。

傑米·戴蒙接通,直言:“Angelo,我們不是你的白衣騎士,我上次就跟你說了,摩根大通不會接你的商業票據,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會做什麼,如果你破產,我會在破產拍賣上買你的貸款服務權。”

“你的服務權值錢,但你的負債端讓它一文不值。”

“這他媽就是現實!”

“你要麼把你的融資缺口補上,要麼找個人把你的負債端接走,我沒興趣。”

莫茲羅沉默了一會兒:“你到底要多少錢一股?”

戴蒙:“Angelo,這不是價格的問題,你現在跟我說價格,但你手裡根本沒有可以賣的乾淨資產。你的貸款組合裡有多少次貸,你自己清楚。”

“我的人估不出來——這才是問題。我不是在壓價,我是沒法定價。沒法定價的東西我不碰。如果你把CFC拆了賣,我買你的服務權,打包票我會出高價。但買整個公司?不可能。”

莫茲羅沒再說話,戴蒙也沒說什麼了。

電話結束通話。

第三條線,滙豐,對方沒接,轉到了語音信箱。

第四條線,巴克萊,同樣的結果。

他放下電話,盯著便籤紙上畫了四道槓的五條線。

五條線裡四條已經劃掉了,花旗拒絕了,摩根大通拒絕了,滙豐不接電話,巴克萊不接電話。還剩最後一個沒打,富國銀行,因為他兩天前剛被富國拒絕過,14美元的價格對方連盡職調查都不願意做。

他拿起電話,撥了最後一個號碼。

富國銀行CEO的辦公室。

接線員說他在開會。

莫茲羅說我可以等。

等了六分鐘。接線員回來說他今天的日程排滿了,明天可能也沒空,

要不您先跟我們投資銀行部的負責人談?這句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是:富國不會接這個電話。

他把電話放下。

便籤紙上五條線全部劃完。

他閉上眼睛。

早年的時候,父親跟他說過一句話:“Angelo,在這個國家,只有兩種人不會被吃掉,一種是屠夫,一種是豬,你要做屠夫。”

他把這句話記了四十六年,他做了四十六年的屠夫,1980年代儲貸危機時他收購了二十三家破產的儲貸協會,每一家都是用債權人的屍體喂肥的,1990年代加州地產崩盤時他低價吃進了整個南加州的抵押貸款市場份額。

1998年LTCM危機時他在市場最恐慌的三個月裡發了七十億美元的次貸,那一年他賺的錢比前十年加起來還多。

每一次危機他都活下來了,每一次他都是屠夫。

但這一次,他成了豬!

他睜開眼睛,拿起電話,按了一個鍵。

這個鍵是內部專線,直連CFC首席財務官的辦公室。

“桑博爾,幫我查一下格倫·羅森茨威格的最新持倉。”

“全部加起來,格倫的建倉均價大概在14美元,總投入3億美元。”

莫茲羅把這個數字寫在便籤紙上,旁邊寫上“8.00”....今天的股價。

3億美元變成了不到1.7億。

格倫是他最大的股東之一,

也是他在這個行業裡少數幾個還在接他電話的人。

但他知道格倫今天也會打電話來。

下午三點,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格倫·羅森茨威格。

莫茲羅深吸一口氣,接了電話。

“Angelo。”

“格倫。”

格倫直接開罵:“你他媽告訴我CFC不會破產!11月19號你給我打電話,說債權人在給你施壓,說美國銀行不會讓20億美元歸零,說股價被嚴重錯殺!我相信了你!我在你身上押了三個億!三個億!現在你跟我說花旗不接你電話?摩根大通要等你破產再拆了買?你他媽讓我怎麼跟我的弟弟妹妹交待?!”

莫茲羅:“格倫,我們還在和美國銀行談!”

格倫:“談什麼?談每股六塊還是五塊?我16.80開始買,均價14,現在股價8塊!我的浮虧超過40%!我的弟弟妹妹要我在一月底之前平倉!我弟弟的律師拿著確認書讓我簽字,說我如果繼續持有就自己承擔全部責任!”

莫茲羅不知道說什麼。

他確實說過CFC不會破產,他確實請求過格倫增持...說過美國銀行不會讓20億美元歸零,債權人在施壓但不會真的動手,股價被嚴重錯殺。

這些話在8月時是真的,在9月時還有一半是真的,在10月時只剩下慣性,在11月時就是謊言。

他知道自己在說謊嗎?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樣。

“格倫,我再跟美國銀行的人談談。”

格倫:“你談什麼?你還能談什麼?我跟你說,我不會再投一分錢進這個洞。一分都不會再投。你聽到了嗎?”

莫茲羅:“我聽到了。”

格倫:“你聽到了還不夠!你他媽的欠我一個交代。”

電話斷了。

莫茲羅把話筒放回座機。

他在CNBC上罵空頭是蟲子,在阿斯彭論壇上嘲笑做空者的數學模型,在股東大會上說次貸是區域性問題,現在每一個字都變成了子彈,從他的後背打進去。

他按了內部通話鍵:“桑博爾,幫我接美國銀行的劉易斯。”

“老闆,今天週六....”

“我說,幫我接劉易斯。”

三十秒後,桑博爾的聲音從通話器裡傳來:“劉易斯先生的助手接的電話,說劉易斯先生現在沒空。”

莫茲羅拿起桌上的鋼筆,用力砸在便籤紙上,鋼筆尖戳破了紙面,墨水洇開,滲進“沒有白衣騎士”那行字的筆畫裡。

“操!”

“王八蛋!”

“故意的!”

1月6日,週日。

莫茲羅再次撥通劉易斯的電話。

這一次是劉易斯本人接的!

劉易斯整個週六都在故意不接他的電話,讓他在焦慮中熬過一天一夜,讓花旗和摩根大通的拒絕在市場上發酵整整二十四小時。

“Ken,我找了花旗,摩根,他們都拒絕了。”

“我知道。”劉易斯說道。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CFC過去三年的全部融資結構資料,他的分析師從聖誕節前就開始為這場談判做準備。

“Angelo,市場對你很不利,花旗拒絕你,因為你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太大,誰接誰填錢。摩根大通拒絕你是因為他們想等你破產再拆了買你的服務權。”

“滙豐和巴克萊不接你電話是因為他們不想跟你玩,現在還在桌上的只有我。”

莫茲羅:“7美元?你之前說的是7美元!”

劉易斯:“那是在SEC傳喚令之前,是在你的三季報被質疑之前,是在你的債權人委員會開始討論破產程式之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莫茲羅:“Ken,7美元已經是搶劫了,你知道CFC的服務權價值遠超7美元,我們的抵押貸款服務組合有超過四千億美元的未償本金餘額,光是服務權的現金流就值至少每股15美元。你是在用市場恐慌來定價,沒用資產價值定價,這筆交易不叫收購,叫清算,你是在清算我的公司。”

劉易斯:“你的服務權值15美元的前提是CFC能撐到明年,Angelo,你能不能撐到明年?你的商業票據下個月到期多少?你的四季報還要減記多少?你的SEC調查會不會升級為刑事指控?”

“我告訴你,我沒在買你的資產,我在買你的麻煩。”

“你的麻煩比你的資產更值錢。”

“而且你的麻煩還在變大!”

“上週花旗和摩根大通都拒絕了你,市場會在週一開盤後重新定價你的生存機率。你的CDS價差已經突破800個基點,這意味著你的債務違約保險比你的債券本身還貴。”

“我並沒壓價,我不過在用市場給的價格減去你的麻煩,然後再給你一點溢價!”

“這個溢價就是我的善意。”

莫茲羅在便籤紙上寫了一個詞:TroublePremium。

劉易斯甚至在創造新的定價術語。

把搶劫包裝成金融創新,這就是銀行家的天賦。

莫茲羅:“多少?”

劉易斯:“6美元,全股票交易,總值大概36億美元左右,這是最終報價。”

莫茲羅握著電話的手僵住了!

“6美元?你是在用我的股價下跌來壓價!你故意拖延談判,等我的股價跌到8美元以下,現在你說6美元?Ken,你是在用我的血來潤滑談判桌,你每拖一週就能砍掉一刀。”

劉易斯:“Angelo,我沒壓價,市場在壓價,你的股價上週收在8美元,6美元的收購價相當於25%的折價,在破產邊緣的金融機構裡這是公允的,公允的意思是:我對你的股東有交代,你對你的股東也有交代!”

莫茲羅:“25%折價?你用8美元作為基準?8美元本身就他媽是被你做空的!你把我推到懸崖邊上,然後跟我說6美元是恩賜,你是銀行的CEO,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上週的股價是被誰砸下來的,你的人在市場上放了什麼風你自己心裡清楚。”

“Ken,6美元,你知道這個價格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的股東在8月的20億美元注資之後又被稀釋了三分之二以上。”

“意味著這家公司在1969年創立時值五個人一張借來的桌子,現在值36億美元,三十六億買我四十一年的心血,每股6美元,你知道CFC在1990年代每股多少錢嗎?四十塊!”

“你知道它最高市值多少嗎?兩百五十億,你給它的遺產標的價是三十六億!”

劉易斯:“Angelo,你現在不是在談價格,你在談遺產,遺產沒有價格,遺產要麼被繼承,要麼被遺忘,我給了你一個被繼承的機會,你到外面問問,誰會讓Countrywide這個牌子活下來?”

莫茲羅:“讓我考慮一下。”

劉易斯:“你要考慮多久?”

莫茲羅:“到週一開盤前。”

劉易斯:“我會等你的電話。”

莫茲羅放下電話。

陷入了沉思。

他已經在這棟樓裡工作了二十三年,1984年他把總部從洛杉磯搬到卡拉巴薩斯時,這裡還是一片荒地,現在這裡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的總部所在地。

再過幾天,這裡會變成美國銀行南加州分部的一個辦事處,他的辦公室會被改成會議室。

他的名牌會被摘下來。

他在大廳裡那幅八英尺高的油畫肖像會被送到某個倉庫,和其他破產CEO的肖像一起堆在角落裡吃灰。

他曾經在儲貸危機後收購破產的儲貸協會時,親手摘過十幾個前CEO的肖像畫。

那些畫框上的金漆還沒幹透,CEO們已經在破產法院的臺階上簽字了。

隨後他拿起電話打給了他的律師。

“幫我準備檔案,如果董事會投票透過收購,我需要確認我的遣散費條款。”

“莫茲羅先生,您的遣散費條款在僱傭合同中....”

“我知道條款內容,我要你幫我確認它能不能被執行,如果SEC的正式調查升級為刑事指控,公司有權追回已支付的遣散費。我要你幫我在收購協議里加入一項附加條款:無論未來發生任何法律程式,收購方不得追索我的遣散費。”

“這個條款非常不尋常....”

“我沒有在談尋常,我在談我的最後一道防火牆。”

他在要求法律團隊在最後關頭加固他的個人防火牆。

他知道SEC的調查不會隨著收購結束而停止,他只是想在風暴來臨之前,把最後一塊盾牌釘在門上。

:對公司他放棄了議價權,對股東他接受了白菜價,但對他自己,他會用最後一把刀保護自己。

週日,莫茲羅給格倫·羅森茨威格回了電話。

“格倫。”

“說吧!”

“我找了劉易斯,最終報價,每股6美元。”

格倫沉默了很久,開口:“6美元,我均價14,我的虧損超過一半!”

“格倫,我....”

“你什麼都不用說了,週一我會投票,我會投贊成票,因為你被6美元收購和我被6美元清倉,至少還能剩一點。如果你破產,我什麼都沒了。”

“謝謝你。”

“別謝我,我沒在幫你。”

電話結束通話。

格倫·羅森茨威格把話筒放回座機上,他的辦公桌上有兩份檔案,左邊是麥道夫基金的最新報告,10.2%的年化收益率。

右邊是CFC的持倉記錄,建倉均價14美元,當前市值不到1.7億,浮虧超過四成。

兩份檔案疊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在割他的視網膜。

他撥了戴維的號碼。

“戴維,我是格倫,我決定了,CFC投票,我投贊成,價格是6美元,虧損超過一半。”

戴維:“格倫,你沒瘋吧?!6美元?!我們均價14!你這是把錢往水裡扔!”

格倫:“戴維,如果我投反對,CFC破產,我們什麼都拿不回來,6美元比零多6美元。”

戴維:“你信了莫茲羅三個月,現在你又說要信劉易斯?那個混蛋把報價壓到6美元,他就是在等你崩潰!他就是在利用你的恐慌!你再等一週,我去找別的買家....”

格倫:“戴維!我跟花旗談過,我跟摩根大通談過,我親自給富國銀行的CEO打了電話,他說融資缺口太大,沒人敢接,沒人!你聽到了嗎?這個市場上一家願意接盤的人都沒有,除了美國銀行!除了那個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美國銀行!你告訴我,我還有別的選擇嗎?如果你能說出一個,我現在就打電話。”

戴維不知道說啥。

格倫:“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爸爸當年是怎麼做的,1987年股災他抄底,1990年垃圾債券崩盤他抄底,1998年LTCM他抄底,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他清倉早了十八個月,每一個週期他都做對了,你覺得我也應該做對!”

“戴維,這個週期不是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個週期。他抄底的是流動性恐慌,資產沒壞,我抄底的是償付能力危機,資產壞了,資產壞了的下跌是價值毀滅!價值毀滅不會反彈。你聽到了嗎?它不會反彈!”

他把電話結束通話,沒給戴維再說話的機會。

他不想再解釋了,因為他每解釋一次,就得把CFC必然破產的邏輯再講一遍,重複那套冰冷無情的數學公式,把自己釘在那張虛假的K線圖上再碾一次。

他開啟CFC的持倉記錄,在“建倉均價14美元”旁邊用鋼筆寫了幾個字:這是垃圾,我把垃圾當金礦了。

他準備在週一的家族會議上接受弟弟妹妹的最後審判。

一小時後,莫茲羅再次打電話給格倫。

“格倫,我還有一個請求。”

格倫:“什麼請求?”

莫茲羅:“在收購協議裡有我個人的遣散費條款,如果我未來的法律狀況惡化,我是說如果SEC升級為刑事調查,美國銀行可能會追索我的遣散費,我在協議里加了一項附加條款,要求收購方不得追索,這需要股東支援。”

格倫沉默了一會兒:“你在求我保護你的遣散費?”

莫茲羅:“我在求你保護一個為這家公司付出了四十一年的人的最後一點尊嚴。”

格倫:“你之前說CFC不會破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尊嚴?”

莫茲羅:“沒有。”

格倫:“現在你有臉讓我想你的尊嚴?”

莫茲羅:“因為你的錢可以再賺,我的四十一年不會再有了,我快七十歲了,我的父母埋在皇后區,我二十年沒去掃過墓,我的妻子死在2004年,我追悼會第二天就回辦公室開會,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這家公司,健康、家庭、頭髮、心臟,現在我的一切都在這裡結束,被劉易斯用36億美元從槍口下買走,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只剩下這最後一點東西,如果SEC要把它也拿走,那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格倫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還有良心嗎?你之前跟我說CFC不會破產的時候,你說‘相信我’。現在你讓我保護你的遣散費。你讓我怎麼跟我的弟弟妹妹說?我被你騙了兩次?莫茲羅,你的道歉不值一分錢...你的道歉沒有改變我的虧損...你的淚水不能填八十億的商業票據窟窿。你的後悔不能讓我的家族基金回到十四美元一股!”

“你的真誠是無價的,呵呵,它賣不出去,在這個市場上,賣不出去的東西就是垃圾。”

莫茲羅想說“對不起。”

但他沒說出口。

他的道歉確實一文不值。

在華爾街的詞典裡,“對不起”是虧損的同義詞。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格倫以為他掛了。

“我會投贊成票,保護你的遣散費,”格倫說道:“你的四十一年和我父親一樣,都是垃圾堆裡的金子,只不過我們的垃圾堆在同一把火裡燒成了灰,如果連你的遣散費都保不住,那這把火燒得就太乾淨了。”

1月7日,週一。

彭博終端在早上七點零三分彈出紅色頭條:CFC尋求替代收購方失敗,花旗、摩根大通、滙豐、巴克萊全部拒絕。

訊息來源援引“接近CFC董事會的人士”稱,莫茲羅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聯絡了至少五家潛在收購方,無一例外被拒絕。

彭博的分析師在報道中寫道:“CFC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在80億到100億美元之間,任何接盤方都需要在交易完成的當天立即填補這一缺口,在當前信貸市場的冰封狀態下,這個數字足以勸退所有潛在買家,這跟估值問題沒關係,屬於現金流問題。”

七點十五分,CNBC的早間節目把這條訊息放在了頭條。

主持人用她職業生涯中最嚴肅的語氣念出了導語:“CountrywideFinancial,這家曾經的全美最大抵押貸款機構,正在走向它的終點。”

螢幕下方打出了一條時間線:2007年1月CFC股價42美元,2007年8月美國銀行注資20億美元,2007年10月三季報虧損12億美元,2008年1月股價跌破8美元。

時間線上的每一個節點都配了一張照片,莫茲羅在CNBC上揮著手臂罵空頭是蟲子的截圖,莫茲羅在阿斯彭論壇上嘲笑做空者數學模型的截圖,莫茲羅在股東大會上說次貸是區域性問題的截圖。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標了日期。

這些日期和股價的下跌曲線精確地重合在一起,他的每一次公開樂觀都對應著股價的一次新低。

九點三十分,開盤。

CFC股價從上週五收盤的9美元跳空低開,第一分鐘就跌破8美元。

交易量在開盤後五分鐘內超過了上週五全天的一半,機構在出貨,對沖基金在加空,散戶在恐慌性拋售。

九點四十五分,股價觸及7.5美元,較上週五收盤跌幅超過15%。

交易大廳裡有人在喊“CFC破產”,聲音從高盛的自營交易臺傳到了摩根士丹利的衍生品臺,再從那裡傳到了整個華爾街。

這個詞在2007年8月時還是一個假設,在10月時是一個可能性,在12月時是一個機率,在1月7日的早晨變成了一個共識。

上午十點,CFC的公關部發表了一份簡短宣告:“公司正在與多方進行積極溝通,目前沒有任何協議需要向市場披露,我們不對市場傳言發表評論。”

這份宣告用了兩個否定句和一個被動句,沒有任何協議,不對傳言評論,正在溝通。

公關術語翻譯過來就是:我們找不到人。

宣告發布後股價從7.5美元彈回7.8美元,彈了兩分鐘,然後繼續跌,市場已經學會了閱讀CFC的公關宣告。

8月時宣告說“流動性充足”,意思是我們在找錢。

10月時宣告說“基本面穩健”,意思是我們在掩蓋壞賬。

1月時宣告說“積極溝通”,意思是沒有人接我們電話。

貝爾斯登,雷曼兄弟,華盛頓互惠的股價也接連下跌。

CFC的破產恐慌正在傳染整個次貸板塊,投資者在重新定價所有持有大量抵押貸款敞口的金融機構。

傳染的邏輯很直接:如果美國銀行用白菜價吞併了CFC,那麼貝爾斯登的融資缺口誰來填?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誰來接?華盛頓互惠的存款流失誰來止?市場在用一個問題回答另一個問題:沒有人。

林頓在辦公室看著CFC、貝爾斯登、雷曼、華盛頓互惠的實時K線圖。

四根線全部向下,跌幅不同但方向一致。

林頓在高盛的經紀人格雷格·帕特森打來電話,說CFC的看跌期權交易量在過去一小時內創了歷史新高,隱含波動率飆升到120%,他問林頓要不要平倉一部分。

“等,等收購細節。”

“如果收購細節出來,期權的時間價值可能會在一天之內蒸發....”

“我知道,但莫茲羅還有一個電話要打,等。”

.....

下午兩點,莫茲羅撥通了劉易斯的電話。

這一次劉易斯在響鈴三聲後接了,他知道莫茲羅今天一定會打來。

彭博的報道已經把CFC的底牌翻在了桌面上:花旗拒絕、摩根大通拒絕、滙豐不接電話、巴克萊不接電話。

現在還在桌上的只有一個人,而這個人很清楚自己手裡的籌碼,也就是CFC的絕望程度。

“Ken。”

“Angelo。”

莫茲羅:“我同意了,6美元。”

劉易斯:“很好,我會讓我的團隊在今天下午把最終條款發給你。附帶條件不變,全股票交易,總值約40億美元,每股摺合約7美元出頭,董事會需要在週三之前投票,我希望在週四上午開市前宣佈交易。”

莫茲羅:“等一下,你說6美元,現在又說7美元?你到底出多少錢?”

劉易斯:“聽我說,Angelo。這筆交易的結構是用美國銀行的股票換CFC的股票,按照我們目前的股價計算,每股CFC股東大約能拿到價值7.16美元的美國銀行股票,具體數字取決於簽約當天的股價,這是市場價格和我給你的一點溢價。”

莫茲羅:“你在文字遊戲裡藏了溢價這個說法,你上週跟我說6美元是在壓我的預期,現在跟我說7美元是想讓我感謝你。”

劉易斯:“我沒有讓你感謝我。我是讓你在股東面前有一個交代,7美元比6美元多1美元,那1美元的溢價對你來說可能是良心上的安慰,對我來說是讓這筆交易更容易透過反壟斷審查,這他媽就是做生意。”

莫茲羅沉默了。

7.16美元的報價比上週五收盤價高了約15%,對於一個即將破產的公司來說,這個溢價在技術上是合理的,但技術上的合理不等於事實上的公平。

事實是:這家公司在2006年的峰值市值是250億美元,現在被標價40億美元。

股東在2007年8月美國銀行注資時被稀釋了20%,現在又要被稀釋剩下的80%。

美國銀行用20億美元買了一個董事席位和18美元的行權價,然後用40億美元買下了整個公司。

總成本不到60億美元,買下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

“Ken,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需要確認我的遣散費條款在收購後不被追索。我的律師要求在協議里加入附加條款。”

“多少?”

“這是我和公司的合同.....”

“多少?Angelo,你的遣散費多少?”

“大概1.1億美元,加上股票期權和退休金,總計約1.25億美元。”

劉易斯:“我接受這個條件。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1.25億美元是你把Countrywide賣給美國銀行的代價....我會在下一個財報電話會議上跟分析師解釋說這是一筆交易成本。這筆錢對你來說是賣身錢,對我來說只是一行腳註,我會把它寫進Q1的成本攤銷裡....”

莫茲羅嘆了嘆氣,沒再說什麼。

劉易斯:“明天晚上之前,我的團隊會把最終合同發給你,簽字,投票,然後結束。”

電話結束通話。

1月8日,週二。

《華爾街日報》頭版標題:“CFC破產保護申請迫在眉睫”。副標題:“美國銀行或成唯一買家,收購價可能低至每股6-7美元”。

報道援引多位“接近CFC債權人委員會的訊息人士”稱,債權人已經在評估破產保護情景下的清償率。

“訊息人士稱,如果美國銀行的收購在1月15日之前無法完成,CFC將被迫向破產法院提交第十一章保護申請。”

報道還指出,CFC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在1月第一週進一步擴大,多家歐洲貨幣市場基金已經明確表示不再購買CFC發行的任何短期票據。

“應該不算償付能力問題,在技術上CFC的資產仍然大於負債。”

“這是流動性問題:CFC的資產無法在短期內變現,而它的負債每天都在到期。第十一章可以保護它免於被債權人肢解,但第十一章不能讓它重新獲得融資。”

同一天,穆迪將CFC的信用評級下調至垃圾級,理由是“短期融資渠道枯竭,破產保護風險顯著上升”。標普緊隨其後。

開盤後,CFC股價跌破7美元,盤中一度跌至6.8美元。

這是1995年以來的最低股價。

美國銀行CEO肯·劉易斯在夏洛特總部召開內部會議。

參會者只有五個人:劉易斯、首席財務官、首席風險官、投資銀行部主管和法務總監。

會議只開了二十分鐘。

劉易斯在開場時說:“我們等這一刻等了五個月,莫茲羅找了所有人,花旗、摩根、富國、滙豐、巴克萊,沒有一個人接他的電話,現在整個華爾街都在等他死,只有我們能讓他活。”“他的服務權值錢,40億美元買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服務組合,這筆交易屬於清算。”

“我們是在用股東的錢買一塊被市場恐慌壓低了價格的資產。”

“這塊資產的真實價值在正常市場環境下至少值120億美元。但正常市場環境可能要到2010年之後才會回來,我們有耐心等!CFC的債權人沒有!這就是我們的競爭優勢,我們是這個房間裡唯一不需要在明天早上之前賣掉資產的人。”

會議結束時他下達了最終指令:今晚正式通知CFC董事會,啟動收購最終程式,全股票交易,總值約40億美元,每股摺合約7美元出頭。

“如果莫茲羅還要還價,告訴他我們有耐心等到下週一,那時他的股價大概在6美元左右。我們會在6.5美元接盤。”

“如果他不接受?”

“他必須接受,他沒有選擇的,商業票據在下週三到期一批,如果那批到期之前沒有收購協議,債權人會要求法院強制清盤。他只剩下不到一週時間。”

與此同時,格倫·羅森茨威格的辦公室裡也在發生一場家族戰爭的最後一役,他的弟弟戴維,負責固定收益配置的那個極度保守派,和妹妹瑞秋,家族基金的合規總監,帶著律師坐在他對面。

律師手裡拿著一份已經起草好的確認書,要求格倫簽字承認“所有後續投資決策需經家族基金投資委員會三人以上同意”,這等於剝奪他的單人決策權。

“我不會籤。”格倫把確認書推回去。

瑞秋:“格倫,你過去四個月做的每一筆決策都未經委員會同意。你從3月份小規模試空CFC賺了一小筆,這沒問題,那是你作為CIO的權力範圍。但從8月開始你改變了策略,你從做空轉為做多,投入了三個億,三個億佔我們家族基金流動性資產的很大一部分,你沒有徵求委員會同意,你沒有提交投資備忘錄,你甚至沒有給我們看一眼CFC的三季報原文,你說‘我相信莫茲羅’,格倫,‘我相信’這三個字在合規檔案裡不是一個可接受的投資理由。”

格倫:“那些決策都是正確的,至少在當時是正確的,CFC在8月有美國銀行的注資,它的資產值錢,它的股價被空頭砸低了,我買的是價格。我錯的是時間,如果信貸市場在12月恢復,這筆交易是盈利的。”

戴維:“但它沒有恢復!你一直在說如果....你在CFC上跟父親在垃圾債券上的邏輯是一樣的,低價買被市場拋棄的資產,但垃圾債券的低價是流動性折價!CFC的低價是破產折價!它的融資渠道已經枯竭!它的CEO在被調查內幕交易!美國銀行在用腳踩它的脖子!你買的是被清算的殘骸!”

“我們現在應該聯合所有股東......”格倫開口,但瑞秋打斷了他,說道:

“聯合所有股東?你是說那些已經在過去三個月裡悄悄清倉的機構股東?還是說那些在週一開盤就出貨的高管?格倫,沒有人會跟你聯合,聯合意味著公開對抗美國銀行,而公開對抗美國銀行意味著在CFC破產時美國銀行不會接盤。你覺得那些股東是傻子嗎?他們寧可接受7美元,也不願意在破產法院上拿3美元,7比零多7塊....”

格倫沉默了。

他現在明白自己在CFC上犯了什麼錯。

他在跟市場趨勢做對。

他在跟資訊不對稱做對手方!

他屬於擁有更少資訊的那一方。

他把莫茲羅的承諾當成了資訊優勢,但實際上莫茲羅自己的資訊也是錯的。

一個不知道自己在撒謊的人是最危險的....因為他會把謊言說得像真相一樣堅定。

CFC的破產風險已經壓低了整個次貸板塊的估值。

投資者開始重新評估所有持有次貸敞口的金融機構,如果CFC被美國銀行以白菜價吞併,誰會是下一個被瓜分的屍體?

貝爾斯登的股價,雷曼兄弟,華盛頓互惠的股價都在下跌,連鎖反應正在加速。

下午三點,劉易斯簽署了一份內部備忘錄,標題是“CFC收購最終條款”。

備忘錄中寫明收購價格的最終區間為每股6.5-7.5美元(全股票),總值約38億至43億美元,具體定價取決於簽約前三個交易日的CFC加權平均股價。

劉易斯在備忘錄上簽字時,在“附加條款”一欄中明確列入了莫茲羅要求的遣返費保護條款...1.25億美元。

“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備忘錄的最後一頁是一份關於CFC抵押貸款服務權的估值分析,由美國銀行的投資銀行部完成。

分析指出CFC的抵押貸款服務權在正常市場條件下的公允價值約為120億至150億美元,本次收購的核心邏輯即為在危機環境中以大幅折價獲得該服務權。

最後一行的備註欄用斜體字寫道:“本次收購預計將為美國銀行帶來顯著的長期戰略價值。目標資產的公允價值遠超收購成本。”

下午六點,這份備忘錄透過電子郵件正式傳送給CFC董事會....一份包含全部條款細節的正式收購通知。

晚上七點,美國銀行的法務團隊將收購協議的電子版上傳至CFC董事會郵箱。

郵件主題只有一行字:“最終條款,請在週三投票前審閱完畢。”

CFC董事會主席在晚上七點十五分給全體董事發了通知:“明晚八點,CFC總部頂層會議室,最終投票,請勿缺席,請勿遲到,請勿對外透露投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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