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引路牌
木板在炕洞裡藏了一夜。
第二天是休沐日,牆工上半日。晌午,陳麥把常伯、常二狗叫到塌口後頭的背風溝裡,木板攤在三人中間。
常二狗就著日頭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臉色一點點變了:\"四郎,這刻工……不是莊稼人的手。這線條,直,勻,是拿墨斗彈了底再刻的。刻圖的人,識圖,學過。\"
\"軍中識圖的人。\"常伯的手指沿著那條官道線摩挲,忽然在一個叉上停住,\"你們看這兒,青陽堡這個叉,後頭刻著兩個小點。二狗,青陽堡有什麼,是別處沒有的?\"
常二狗想了想:\"井?不對……啊,社倉!青陽堡有座前朝留下的社倉,石砌的,全邊堡數它結實!\"
\"兩個小點,是倉。\"常伯的聲音啞下來,\"老漢當年在軍裡,見過軍圖,倉、井、橋,都有記號。這塊牌子,是照軍圖的章程刻的。\"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句話:能照軍圖章程刻這塊牌子的,邊堡裡只有一個人會。
\"馬彪。\"常二狗咬著後槽牙,\"護倉隊是他管的,各堡的糧倉、井口、官道,他閉著眼都摸得到。這牌子,是他畫的底。\"
\"不對。\"陳麥忽然搖頭,\"二狗,你想想日子。桐油沁紋,起碼兩三年。兩三年以前,馬彪才多大?那時候他連護倉隊都還沒管上。\"
溝裡頭靜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
\"馬彪是接手的。\"陳麥一字一頓,\"這塊牌子,是上一任畫的底。馬彪投狄的時候,腦子裡那本'活本',不是他現攢的,是有人把攢了多年的東西,交到了他手上。二狗,你再往深想一層,護倉隊管倉,倉是誰的倉?\"
\"堡丞府……\"常二狗說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堡丞府的上面,是縣衙。五年前修牆吃銀子的縣丞,如今坐在縣衙裡的縣尉。
\"一條藤。\"陳麥把木板收起來,\"牆是五年前修的,牌子是兩三年前埋的,馬彪是今年跑的。藤上三個瓜,瓜瓜都在一根藤上。這根藤的根,不在雁回堡。\"
\"在縣衙。\"常伯介面,\"或者,比縣衙還高。\"
\"所以這塊牌子,眼下誰都別動它。\"陳麥說,\"動了,打草驚蛇。它是死的證物,卻是活的門路,北邊的人還當它埋在牆基裡,還信著它。\"
常二狗眼睛一亮:\"你是說……\"
\"埋回去。\"陳麥說,\"原樣埋回去。但不是這一塊。\"
將計就計這個章程,當天夜裡就在溝裡頭定了下來。
要做一塊假牌。刻工、桐油、舊木,樣樣都得像。刻工不難,常伯年輕時給軍裡補過旗杆匾額,一手匠字拿得出手;木頭用塌口裡清出來的舊牆板,年頭夠老;難的是桐油,新油沁不進老木紋,行家一上手就分得出來。
\"拿火燒。\"老木匠聽了來意,眯著眼出主意,\"板子刻好,桐油刷上,灶膛裡埋三天,火逼油入木,再拿灶灰揉,揉出包漿。老漢給堡丞府修過壽材,棺材鋪做舊,都是這個路數。\"
\"堡丞府的壽材鋪?\"
\"對,就十字街西頭那家。\"老木匠嘿嘿一笑,\"四郎,這叫以彼之道。\"
做牌之前,還有一道手續。陳麥把真牌上的圖樣,拿炭筆在糙紙上描了三份,一份貼身收,一份交柳木之鎖進戶房的私櫃,一份讓常二狗藏進葦蕩幹窖。
\"描三份做什麼?\"常二狗不解。
\"物證只有一塊,沒了就沒了。\"陳麥吹乾紙上的炭跡,\"圖樣三份,分三處,往後這塊牌子哪怕叫耗子啃了,圖還在。二狗,辦大事的規矩,東西分開放,話分開說,人分開信,一處出了岔子,另兩處還立著。\"
\"跟藏糧一個路數。\"
\"天下的道理都通著。\"陳麥說,\"藏糧防搶,藏圖防賴。\"
假牌三天做成。牌上的圖,九成照原樣,官道、三堡、雁回堡,一處不動,只動了一處,葦蕩那個圈,往西挪了半里,挪進了葦蕩最深的一片死水窪子邊上。又在圈後頭添了兩個小點,還是軍圖上\"倉\"的記號,而且添得比青陽堡那兩個還大。
\"倉畫得越大,他們越信是大囤。\"陳麥指著那片死水窪,\"這片窪子,葦子一人多深,四面軟泥,只有一條泥鰍道進出。他們照著牌摸進去,人馬陷在泥裡,咱們的哨隔著葦子看得一清二楚。\"
\"空囤呢?\"常二狗問,\"光畫個圈,沒有囤,人家到了地頭一看是空的,不就露餡了?\"
\"所以有囤。\"陳麥說,\"明囤的夾層,不是一直空著嗎?葦蕩裡起兩座空囤,囤底夾層填沙土壓分量,囤面上薄薄鋪一層谷,再撒幾把糠。火把一晃,跟真囤一個成色。等他們真動手搶,搶回去一驗,谷是隔年的陳谷,底下全是沙。\"
\"高!\"常二狗一拍大腿,\"這是給他們遞假賬!\"
\"這不是假賬,是回帖。\"陳麥望著那塊假牌,\"他們給咱們遞了一張圖,咱們回他們一張。他們照圖來,咱們照圖等。二狗,打仗這件事,說到底跟種地一樣,種子下地之前,地裡的章程都是咱們定的。\"
埋牌那夜,沒月亮。
常二狗帶著兩個老夜不收,把假牌埋回挖出原牌的位置,土回填,浮土照原樣揉松,連鍬印都拿手掌抹成了風颳的紋路。臨走,他又退著爬回來,把自己三個人的腳印一路抹平,一直抹到塌口的亂石堆裡。
\"行了。\"他拍拍手上的土,\"如今這牆基裡,埋的是咱們的東西了。\"
回到窩棚,天將破曉。陳麥卻沒睡,坐在油燈下,把真牌子的圖樣在紙上又描了一遍,描完,對著葦蕩那個圈出神。
柳木之起夜路過,探頭看了一眼:\"四郎,還沒睡?\"
\"柳兄,你來得正好。\"陳麥把他叫進來,關上門,把真牌子的事,從頭到尾說了。這是老規矩,物證的事,多一個人知道,多一條存根,灘地如今辦的每一件事,都得有人證物證兩條線。
柳木之聽完,後背直冒涼氣:\"四郎,這東西……要不要送邴班頭?\"
\"要送,但不是現在。\"陳麥說,\"牌子上的圖是軍圖章程,這是謀逆的證物,一送上去,案子就要翻縣尉的老底。邴班頭如今的處境,縱火案、人證死案,兩座山壓著,再加一座,他那桿秤挑不動。等,等他手裡的案子先結出果子,這塊牌子,是給他壓軸的。\"
\"那灘地這邊……\"
\"灘地這邊,牌埋著,囤起著,哨看著。\"陳麥吹熄了燈,\"柳兄,從今日起,咱們跟北邊那位狼主,算是隔牆遞上話了。他埋牌,咱們換牌,誰也不挑明,就看開春誰的圖先畫完。\"
假囤起得很快。
三日後,葦蕩死水窪子邊上,立起了兩座蘆葦苫頂的谷囤,離遠了看,囤身飽滿,頂子壓得微微下陷,是裝了六七成糧的架勢。保糧隊三隊的哨位順勢往西挪了一哨,明面上是加哨,實際上是給那兩座囤\"看門\",門看得越認真,囤就越像真的。
做戲要做全套。陳麥讓人每日兩趟,趕著空騾車從灘地往葦蕩那條泥鰍道走,車上碼著塞滿草的麻袋,扎得鼓鼓囊囊;車轍要深,進葦蕩前,麻袋裡預先灌了半袋沙,回來的時候掏空,騾子走得輕快。一深一淺兩行轍,懂行的一看就明白:這是天天在往裡頭運糧。
囤邊的腳印也有講究。囤前那片地,每日有人灑掃,掃得不乾淨,故意留幾粒谷、幾撮糠;囤門上掛著鎖,鎖眼裡抹了油,是日日開合的樣子;入夜,囤邊點一盞氣死風燈,燈下有哨抱著槍打盹,槍是真槍,盹是裝盹。
栓子他爹看了兩天,咂摸出味兒來了:\"四郎,這囤比真囤還真。可真囤咱們反而沒這麼伺候過。\"
\"真囤是給自己人看的,實底擺在那兒,不用伺候。\"陳麥說,\"假囤是給探子看的,探子看的是熱鬧,熱鬧就得天天唱。記住一條,唱戲別過火,囤邊最多兩個哨,哨多了,倒像裡頭藏著千軍萬馬,反而不像囤。\"
第七天夜裡,假囤開張了。
巡哨的回來報,後半夜,葦蕩西邊來了動靜,三四個人影,踩著軟泥,在死水窪子外頭趴了足足一炷香,手裡舉著一頭大一頭小的銅管,對著囤看了很久。
\"銅管?\"陳麥追問。
\"銅管。\"巡哨的比劃著,\"一頭大一頭小,咱們堡裡沒有這物件。\"
陳麥和常二狗對視一眼。軍中叫\"窺筒\",邊軍斥候的物件,堡裡的土棍可置辦不起。
\"看完了呢?\"
\"看完就走了,退得極快,沒敢進窪子。\"巡哨的咧嘴一笑,\"四郎,泥鰍道上的軟泥他們沒敢踩,繞的。\"
\"他們還會來。\"陳麥說,\"看清楚了囤,下回就該來驗囤了。傳令,泥鰍道上,從今夜起下'軟腳索',葦根底下埋活套,套不傷人,專掛靴子。掛上就跑不了,跑不了就得出聲,出聲就是信兒。\"
只有一樣出了岔子。
囤立起來的第二天傍晚,巡哨的發現葦蕩裡來了一夥生人,七八個,牽著騾子,在死水窪子外頭轉悠,被暗哨一喝問,丟下兩句黑話就跑了。騾子的蹄印,朝西。
\"黑石灘的人?\"常二狗撓頭,\"三當家的人摸到這兒來幹什麼?\"
\"不是衝囤。\"陳麥看著那串蹄印,眉頭擰起來,\"囤是昨兒才立的,連咱們堡裡都沒幾個人知道,黑石灘的訊息沒這麼快。二狗,他們是衝葦蕩本身來的,葦蕩裡的暗道、幹窖,才是真東西。\"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蘇九娘多久沒來信了?\"
常二狗掰指頭一算,臉色變了:\"自打驗糧那日之後,快一個月了。原先七八天一封的。\"
\"鹽道上出事了。\"陳麥望著西邊,暮色正從黑石灘的方向壓過來,\"三當家的人敢摸到葦蕩邊上,說明黑石灘的繩子鬆了,或者……已經不在她手裡了。\"
當夜,他修書一封,交給鹽道上最後一個聯絡點的老漢,只有六個字:
\"囤空,葦深,速信。\"
信送出去的第五天,回信沒來,來了一個人。
疤臉。
黑石灘三當家手下頭號打手,上個月還提刀追過蘇九孃的疤臉,此刻一身血,從騾背上栽下來,懷裡死死抱著一隻油布包。保糧隊把他抬進窩棚,他撐開眼睛,認出陳麥,抓住他的袖子,聲音只剩一口氣:
\"九娘……被圍在黑石灘鹽井……三當家勾結了官兵……她說,糧種的事,求你……看在那五百株苗的份上……\"
話沒說完,人昏死過去。
油布包裡,是半塊鹽引,黑石灘大當家的信物,裂口齊整,是親手掰成兩半的。
窩棚裡頓時炸了鍋。常二狗掐人中、灌熱湯,忙了半宿,疤臉才悠悠轉醒。漢子身上三處刀傷,最深的一處在肋下,拿燒酒一衝,疼得他滿頭冒汗,硬是一聲沒吭。
\"說。\"陳麥坐在他對面,\"從頭說。\"
\"三當家……勾結了縣衙的馬書辦。\"疤臉喘著,一字一頓,\"官鹽引的章程變了,馬書辦許他'洗淨'上岸,條件是交出九娘,交出鹽道圖。九娘不肯,三當家就動了手,鹽井封了,九娘帶著灶丁退進井倉,糧只夠五天。\"
\"五天。\"柳木之在旁邊算,\"黑石灘一百二十里,急報來回四天,你趕到灘地用了一天,如今只剩……\"
\"四天。\"疤臉閉上眼,\"陳四郎,道上的人都瞧不起你,說你是種地的。九娘說,種地的才靠得住,莊稼漢講節氣,節氣不騙人。\"
窩棚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陳麥身上。
出兵?灘地到黑石灘一百二十里,保糧隊拉出去,一來一回三天,可眼下——四十丁在邊牆服役,灘地剩百二十人;他陳麥自己,身背徭役主事的身份,擅離牆工,按例就是誤役。
\"四郎,\"常二狗急了,\"九娘救過灘地的苗!葦蕩的夾層囤還是她幫著……\"
\"我知道。\"陳麥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門板前,盯著牆上掛的鹽道圖,看了很久很久。
\"兵,我不能出。\"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我離了牆工,四十丁就是群龍無首,縣尉正愁抓不到我的錯處,我一走,'擅離徭役'四個字砸下來,灘地、修牆的四十丁、還有四堡聯保,全得跟著我遭殃。九娘拿命給我送信,不是叫我去送死,是叫我拿主意。\"
他轉過身:\"二狗。\"
\"在!\"
\"你帶六個人,老夜不收的底子,今夜就走。不是去打仗,是去送信、送糧。\"陳麥的手指在鹽道圖上點了兩下,\"第一,周庫的商隊常年走南邊,請他出一支騾隊,掛他的旗號,運糧到黑石灘外三十里的雙泉驛,鹽道上的人都認得周老爺的旗,三當家不敢動官商的糧。\"
\"第二,給九娘帶一句話,井倉守不住就不守,鹽井讓出來,人進葦蕩。井是死的,人是活的,鹽引在她手裡,井丟了能奪回來,人沒了,黑石灘就是三當家的了。\"
\"第三——\"他頓了頓,從懷裡取出那半塊炭化谷種的布袋,倒出裡面那一小撮四十年前的炭種,用油紙另包了,\"把這個帶給她。告訴她,灘地的閘室裡埋過一位秦公,渠斷了四十年,人把種子留在閘裡。種子在,就有明年。\"
常二狗把油紙包貼身收了,重重點頭,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四郎,那你呢?\"
\"我?\"陳麥望著牆上兩張圖,鹽道圖和官道圖,一張通南,一張通北,\"我在牆根底下,修牆,看牌,等北邊的信。二狗,咱們如今是鍋上灶下兩頭燒,哪頭都不能糊。\"
疤臉躺在草鋪上,看著這個佈置完一切、轉身又去核牆工賬冊的年輕人,忽然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九娘沒說錯……你這種人,種地,可惜了。\"
\"不可惜。\"陳麥頭也不抬,\"種地的才懂一件事,苗在地裡,跑不了,所以種地的人,哪兒也不去。\"
五更梆子響過,六條黑影出了葦蕩,順著南道沒入夜色。
窩棚裡,油燈燒到了頭,燈花嗶剝一聲爆了。陳麥把燈芯撥亮,在牆工冊子的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小字:
\"十月初七,鹽井事起。九娘守井,二狗南下。北邊牌已換,囤已立,哨已張。兩張圖,一口鍋,添柴的手,只有一雙。\"
寫完,他合上冊子,吹熄了燈。
黑暗裡,邊牆的方向傳來夜風過塌口的嗚咽,像有人在四十里外,低聲念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