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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響箭

火場是第二天清早仔細勘的。

三十畝焦土,一夜北風把煙味吹散了,露出底下燒得發白的麥茬。陳麥蹲在地頭,一根一根翻看那些燒焦的麥苗,看了足足半個時辰,一句話沒說。

保糧隊三隊的人散在四周警戒。常二狗蹲在他旁邊,看他翻看到第二十根,憋不住了:\"四郎,都燒成炭了,還看啥?\"

\"看火怎麼走的。\"陳麥把一根焦苗舉到他眼前,\"你瞧這根,燒到一半,斷了,斷口朝東。再看你腳邊那根,燒透了,茬口朝南。二狗,火是有腳的,風往哪兒吹,火往哪兒走,它走過的地方,茬口全是一個朝向。\"

常二狗瞪著那兩根焦苗,看了半天,沒看出門道。

\"那這腳印呢?\"陳麥又指向焦土上一串模糊的蹄印,\"馬蹄踏在灰上,印子是新的,蓋在燒過的灰上頭,說明火滅了他們還沒走,還在田裡來回蹚了一圈。\"

\"補刀?怕沒燒透?\"

\"補刀不用蹚圈,踩兩腳沒燒著的地方就行了。\"陳麥站起身,沿著焦土的邊緣慢慢走,\"二狗,你看這三十畝的形狀。\"

常二狗跟著看。五十畝的試種田,燒掉的三十畝在東邊,齊刷刷一條斜線,像被人拿尺比著燒的;西邊二十畝,一根苗沒動。

\"火從東口進,順著風燒,燒到這條線,他們主動把火掐了。\"陳麥在那條斜線上站定,\"救火的是咱們的人,可咱們趕到的時候,火其實已經自己停了。二狗,打仗的人燒糧,燒一半留一半,圖什麼?\"

\"圖……圖省柴火?\"

\"圖看咱們。\"陳麥說,\"火一起,咱們來多少人、從哪條道來的、帶了什麼傢什、多久到的,他們趴在遠處看得一清二楚。燒一種、留一半,是算準了咱們必來救,救了,家底就亮了。\"

常二狗後脖頸竄上一股涼氣:\"他孃的,合著昨夜咱們拼命救火,是在給人家演操?\"

\"演操談不上,試應手。\"陳麥望著北邊,\"狼主派來的不是搶糧的遊騎,是探路的眼睛。這三十畝麥子,是他們花錢買的門票,買一張看清雁回堡底細的門票。\"

\"那咱們昨夜豈不是虧大了?\"

\"不虧。\"陳麥搖頭,\"他們看見了咱們多少人、多快的腳程;咱們也看見了他們幾匹馬、燒田的手法、過河的口子。探子是兩邊對望的,他望我,我也在望他。區別只在一件事——\"

他彎腰從焦土裡捻起一撮灰,在指間搓開:\"他們把三十畝好麥燒了,只為看一眼;咱們的麥子燒得起,他們的糧食,可都是人背馬馱從三百里外運來的。二狗,打仗打到後來,比的不是誰眼睛毒,是誰耗得起。\"

他掐滅了手裡那撮灰,沿著蹄印往河汊子方向走。

蹄印到河灘邊上就亂了,幾十匹馬在這兒踩成一團。陳麥蹲下來,扒開浮土看蹄坑的深淺。常二狗跟著蹲下:\"看啥呢?\"

\"看馬力。\"陳麥指著兩個蹄印,\"這枚深,邊緣往回收,是馱了人的戰馬,踩下去帶著衝勁;旁邊這幾枚淺,散開,是空馬。二狗,幾十騎過來,一人雙馬,騎一匹帶一匹,這是正經的軍制,不是打草谷的散匪。\"

\"軍制的遊騎,跑幾百裡來燒三十畝麥子?\"

\"所以我說他們燒的不是麥子。\"陳麥蹚著淺水過了河汊,在對岸的泥灘上找到了那行出去的蹄印,一路向北,蹄印越來越深,間距越來越大,\"你看,去的時候慢,回的時候急。來的時候遛著馬看,回的時候撒開了跑。他們看夠了,也……\"他頓了頓,\"也可能是被什麼東西驚走的。\"

\"被啥驚的?\"

\"不知道。\"陳麥望著北邊空曠的河灘,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回去吧,火場看透了。\"

正說著,葦蕩方向跑來一名暗哨,臉色發白:\"四郎!暗道裡……暗道裡有死人!\"

葦蕩深處的暗道,是挖給糧囤退路的,從灘地通亂石坡,一人高,曲折三彎,出入口都拿葦蓆和浮土掩著。此刻暗道中段的拐彎處,躺著一具屍首。

陳麥提著燈籠下去,常二狗和兩個保糧隊員跟在後頭。

屍首蜷在洞壁根下,皮靴,皮裘,腰間一把彎刀還在鞘裡,沒出過鞘。年紀三十上下,臉膛是那種風颳日曬的醬紫色,耳朵上穿著一枚銅環。

\"狄人。\"常二狗一眼認出,\"斥候打扮。四郎,他怎麼死在咱們的暗道裡?\"

\"先看怎麼死的。\"陳麥把燈籠湊近。

屍首身上沒有外傷。常二狗上手翻了翻,掰開嘴看了看,又扒開衣領,忽然\"咦\"了一聲,屍首的後頸窩,有一個紫黑色的針眼,周圍一圈皮膚已經發青。

\"毒針?\"常二狗的聲音壓得極低,\"還是軍裡吹箭的路數。四郎,這不是咱們的人殺的,咱們沒這物件,也不是狄人自己跑的累死,是被人滅口。\"

\"滅口滅在咱們的暗道裡。\"陳麥舉著燈籠,把那段暗道從頭到尾照了一遍。洞壁的浮土上,有兩行腳印,一行進來,一行出去,出去的腳印比進來的深,來人走的時候,身上多背了什麼東西。

\"兩個人。\"陳麥說,\"這個斥候先摸進來的,後頭跟了一個,在拐彎這兒下的手。殺完人,揹走了東西,從亂石坡那口出去了。\"

\"揹走什麼?\"

\"他揹走什麼不要緊,要緊的是他知道該揹走什麼。\"陳麥蹲回屍首旁邊,把斥候的懷裡、靴筒、腰帶全搜了一遍。懷裡空的,靴筒空的,腰帶的皮囊裡只剩幾塊肉乾。

一個摸到敵營暗道裡的斥候,身上該有的東西一樣沒有:沒有圖,沒有記數的木片,沒有信物。

全被揹走了。

\"四郎,\"常二狗嚥了口唾沫,\"這暗道,除了咱們保糧隊的,沒幾個人知道。狄人的斥候摸進來,被另一個人滅口,那這另一個人……\"

\"是替狄人滅口,還是替咱們滅口?\"陳麥把燈籠舉高,照著洞頂,\"二狗,這是第三個人。燒田的是一撥,摸暗道的是一撥,殺摸暗道的,又是一撥。\"

暗道裡靜得能聽見燈籠芯的噼啪。

\"北邊那位狼主,營裡頭不是鐵板一塊。\"陳麥緩緩道,\"有人想讓他看見雁回堡,就有人不想讓他看清。這個斥候看見的太多了,所以他死了。殺他的人順著咱們的暗道走,走得比咱們自己人還熟,二狗,你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常二狗的臉一點點白了:\"咱們堡子裡,或者咱們灘地上……有那邊的人,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了。\"

\"先別聲張。\"陳麥站起身,\"屍首抬出去,找個背靜地方埋了,埋的地方只許咱們四個知道。今夜的事,爛在肚子裡。\"

\"埋了?不報官?\"

\"報給誰?\"陳麥往暗道外走,\"報給縣衙,縣衙報給縣尉,縣尉後頭是兵備副使,副使後頭是誰,馬彪知道,咱們不知道。這具屍首是一封信,二狗,是那邊營裡某個人,寫給咱們看的信,他殺了狼主的眼睛,就是告訴咱們:營裡有內耗,仗還沒打,他們自己先咬上了。\"

出暗道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灘地上,收晚糜的、巡渠的、操練的,號子聲一陣一陣。陳麥站在葦蕩邊上,看著這片熱氣騰騰的地,忽然覺得昨夜燒掉的那三十畝麥子,像一根扎進肉裡的刺,拔不出來,卻時時刻刻提醒你它在。

\"二狗,叫人。\"他說,\"各隊隊頭,常伯,柳兄,蘇九娘留在灘上的聯絡人,晌午,窩棚開會。\"

晌午的會,開得比哪次都短。

陳麥把三件事擺在門板上:燒剩的二十畝冬麥、暗道裡的屍首(只說\"北邊的人摸進來了,叫他們自己人殺了\",細節隱去)、還有那支白狼毛響箭。

\"情形就這個情形。\"他說,\"遊騎昨夜燒田是試應手,試完,下一回來就不是幾十騎了。咱們不能等他們挑日子,咱們自己先立規矩。\"

門板上,炭筆寫下一行字:冬防約。

\"三條。\"陳麥說,\"第一,灘地、葦蕩、懷仁渠三段,劃防區。灘地歸一隊二隊,葦蕩歸三隊,渠首渠尾歸四隊。各段日夜雙哨,哨位我畫在冊子上,當日領,當日換,不許串崗,不許問別段的哨位。\"

\"第二,烽傳。葦盪到邊牆根,設五堆狼煙臺,白日舉煙,夜裡舉火。一堆是遊騎過百,三堆是過千,五堆連舉,各戶老幼即刻入葦蕩暗道,糧囤落夾層,壯丁上渠,渠上備好沙袋,水閘半落,渠水漫灘,讓灘地變成爛泥塘,騎兵進不來。\"

柳木之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四郎,渠水漫灘,那你那二十畝冬麥……\"

\"麥子泡三天死不了,人讓騎兵趟一回就全完了。\"陳麥說,\"水是我的渠放的,收放由咱們,這是種地的打仗,不丟人。\"

\"第三呢?\"常伯問。

\"第三,聯防。\"陳麥環視一圈,\"冬防不是灘地一家的事。李官屯、青陽堡、西河沿,三個村堡,今夜我派人分頭去請他們的屯長,請他們來看火場,看暗道,看這支箭。看明白了,咱們四堡聯保,烽燧相望,哪堡冒煙,三堡出隊接應。\"

\"人家肯來嗎?\"常二狗撓頭,\"青陽堡的屯長跟咱們堡丞是把兄弟……\"

\"堡丞在囚車裡。\"陳麥說,\"正因為他們原先看堡丞的臉色,如今才要來看咱們的糧食。二狗,人肯不肯來,不看交情,看利害,狄人過了邊牆,不會只燒雁回堡一家的田。\"

\"聯保的帖子,今夜就發。\"陳麥接著說,\"但不能空著手去請。柳兄,你替我備三份禮,不用重,每份兩鬥新糜、一包咱們灘地育的苗種樣,再附一張我親手畫的烽傳圖。李官屯有老屯長,一句話的事;西河沿的屯長好面子,帖子上的稱呼要恭敬;青陽堡那位——\"

他頓了頓:\"那位跟堡丞是把兄弟,如今把兄弟在囚車裡,他心裡最虛。虛的人,要給他臺階。帖子裡不提聯保,只說請他來'看新糜、議冬糧',人到灘地,看見了火場和狼煙臺,話就好說了。\"

柳木之一筆一筆記下,忽然抬頭:\"四郎,帖子以什麼名義發?你還是軍戶,屯長的印,縣裡還沒正式頒下來。\"

\"以灘地兩百一十三戶的名義發。\"陳麥說,\"戶房記檔的章程上有這一條,屯戶聯保,自古以來是民政,不是軍政,用不著誰的印。\"

柳木之低頭寫帖,寫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四郎,你這章程背得比戶房的書吏還熟。\"

\"被逼的。\"陳麥說,\"三個月前我連'認墾'兩個字都不會寫。柳兄,人餓急了,什麼都學得會。\"

會散了,各隊領命去了。常伯落在最後,一瘸一拐走到門板前,把\"冬防約\"三個字看了半天。

\"四郎,伯在邊軍二十年,烽燧、聯防、水漫陣地的法子,都是軍裡的章程。\"老頭抬起眼,\"你從哪兒學來的?\"

\"書上。\"陳麥面不改色,\"常伯,書是死人寫的,章程是活人用的。我不過是把死人打贏的仗,抄給活人看。\"

\"抄得好。\"常伯點點頭,沒再追問,拄著棍子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停住,\"四郎,暗道裡那檔子事,你真打算爛在肚子裡?\"

陳麥手裡的炭筆頓了頓。

\"不爛。\"他說,\"記在心裡。常伯,北邊營裡那條縫,往後有大用。但現在去捅,捅不破,反倒提醒他們把縫補上。讓那道縫自己裂著,裂到開春,裂成一道口子。\"

當夜,五堆狼煙臺的位子定了下來,頭一堆就立在河灘燒焦的麥地邊上。

立臺的時候,陳麥親手把那支白狼毛響箭,插進了臺頂的土裡,箭頭朝北。

\"就這麼插著?\"栓子不解,\"不是該收起來當證物?\"

\"證物在咱們心裡,箭是給他們看的。\"陳麥拍了拍臺土,\"他們再派眼睛來,老遠就能瞧見,他們下的戰書,咱們收了,立在臺上了。收戰書的地方,往後就是他們折馬的地方。\"

三更天,各段哨位頭一夜上崗。

陳麥先回了一趟家。九十天後,他頭一回夜裡回家睡覺。

屋裡留著燈。娘坐在炕沿,就著燈納鞋底,其實納不了幾針,大半是摸著的,可她還是一針一針地納。小禾趴在炕桌上睡著了,面前攤著她那本登記冊,冊子上全灘的糧、物、人,一筆一筆,記得工工整整。

\"回來了。\"娘聽見門響,沒抬頭,\"鍋裡溫著粥。\"

\"哎。\"

陳麥蹲在灶前喝粥。粥是稠的,新糜熬的,米香頂著鼻子。三個月前,這口鍋裡照得見人影。

\"娘,\"他喝完粥,忽然開口,\"北邊要打仗了。\"

納鞋底的手停了停,又動起來:\"娘知道。村裡都在說。\"

\"怕嗎?\"

\"怕。\"娘把針在頭髮上抿了抿,\"你爹在的時候,一說打仗,娘就怕。如今……\"她想了想,\"如今也怕,就是怕的方向不一樣了。以前怕糧被搶,現在怕你衝在前頭。\"

陳麥沒接話。

\"去吧。\"娘低下頭接著納鞋底,\"守你的哨去。家裡有你妹子,有我。你爹那墳頭上的土還沒幹呢,他看著呢,你慫了,他頭一個不答應。\"

陳麥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給睡著的小禾掖了掖被角,出門了。

巡到葦蕩那班崗,遠遠看見窩棚門口立著一盞燈籠,燈下站著一個人,青衣,三縷長鬚,只帶一個老僕。

袁守拙。

\"鎮撫使?\"陳麥快步迎上去,\"您怎麼——\"

\"路過。\"袁守拙指了指北面,\"邊軍閉門,我睡不著覺,順路來看看你這兒的燈火。走到半路,看見你新立的狼煙臺了,五堆,架勢不錯。\"

老者在窩棚裡坐下,接過小禾遞上的熱水,捧在手裡暖著,忽然問:\"聽說昨夜,有人燒了三十畝種子田,你只搶回二十畝,損了三十。\"

\"是。\"

\"心疼嗎?\"

\"心疼。\"陳麥老實說,\"那是明年的種子。\"

\"我當年在秦公帳下,他也丟過種子田,一丟就是三百畝,狄人連根刨走的。\"袁守拙呷了口熱水,\"他在田頭坐了一夜,天亮說了一句話,我記到今日,田丟了可以再種,人要是怕了,就什麼都沒了。\"

老者放下水碗,站起身:\"陳屯長,今夜我就是來問這一句。問了,我回去睡得著了。\"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夜風捲進來,吹得燈籠直晃。

\"對了,還有件公事。\"他背對著陳麥,聲音淡下來,\"縣裡今日遞了行文,攤派冬防捐,全堡各戶按丁出糧,灘地名下的數,是鄰堡的三倍。文書明日到。\"

燈籠一晃,青衣老者上了馬,沒入夜色。

窩棚裡,陳麥站在原地,把\"三倍\"兩個字,慢慢嚼碎了。

燒田的試應手剛過,攤派的刀子就到了,北邊動馬蹄,縣裡動算盤,全趕在同一個夜裡。

他吹熄了燈,黑暗裡坐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來得正好。

正愁四堡聯保沒人肯來,這一紙攤派,就是把三個村堡往他門口趕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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