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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鹽鹼灘

催芽是個細緻活,急不得。

陳麥把那幾十粒鐵芒子倒進破缸,兌上溫水。水溫他有講究,手背試,燙得受不了就兌涼的,調到將將溫手,跟娘給小禾洗澡試水溫一個路數。前世實驗室裡用恆溫箱,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如今就憑一隻手,他試了七八回,直到指尖傳來的熱度跟記憶裡某個數字對上。

種子得泡足時辰,中間換水,搓掉殼上那層抑制發芽的黏液。陳麥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缸邊,一遍遍地撈、搓、換水,動作輕得像在伺候什麼金貴物件。

小禾蹲在對面看,看了半天,忍不住問:\"哥,這能種出三千斤糧?\"

\"種不出。\"陳麥頭也不抬,\"這幾十粒,只夠育一小畦苗。苗活了,移栽進大田,秋後收種子;種子再育,明年才是正日子。\"

\"那……那九月十五怎麼辦?\"小禾聲音都劈了,\"明年?孫差頭說的是九月十五啊!\"

\"所以光指望它不行。\"陳麥把最後一遍水濾出去,\"它是一步活棋,不是全部的棋。三千斤,得從別處摳。\"

\"從哪兒摳?\"

\"從地裡摳,從人手裡摳,從天上摳。\"陳麥把浸好的種子撈出來,攤在小禾那塊舊棉布上,\"先別問,去把咱家的鍋底灰全刮下來,一點不許剩。\"

小禾懵懵懂懂去了。

棉布包好種子,揣進懷裡焐著,人肚子是現成的恆溫箱,三十七八度,恆溫,恆溼,不要錢。這是他前世跟著導師下鄉時跟一個老農學的土法,當時他還在心裡笑人家土,如今輪到自己,才知道老祖宗的土法裡全是道理。

焐種的空當,他要去看地。

出了院門,日頭已經偏西,白木牌在門框上晃。陳麥繞開村裡的大路,牌子一掛,他如今是堡子裡的名人,走大路免不了被人圍觀,從村後的土坡翻出去,往西走。

越走地越差。起先還是正經農田,粟苗稀稀拉拉;再往前,地皮發白,一腳踩上去,硬得像踩鍋巴;走到河汊子邊上,眼前的地乾脆就是一片灰白,太陽一照,晃眼睛。零星幾叢鹼蓬子貼地趴著,蔫頭耷腦,風一吹,土面子上一層細細的鹽霜跟著打旋。

這就是雁回堡人人繞著走的鹽鹼灘。

陳麥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開,又伸出舌尖舔了一粒。

鹹,苦,澀,舌根發麻。

常伯說這種地\"種啥死啥\",這話對,也不對。鹽分會醃死根,苗一出就燒尖,靠天吃飯的法子種它,十死無生。可他前世跟過的那個課題,恰好在河套做過鹽鹼地改良,導師帶著他們在這片差不多的白花花的地裡,硬是種出了畝產四百斤的糜子。訣竅說起來不值錢:挖溝排鹼,淡水壓鹽,草木灰調酸鹼,腐熟的有機肥養地力,再配上耐鹽的品種。

訣竅不值錢,值錢的是肯下死力氣,和等得起的耐心。如今他有死力氣,有耐心,獨獨沒有時間,九十天,只夠搶一季。

陳麥沿著灘地走了一圈,越走眼睛越亮。這片地連著河汊子,地勢比河面高,又比東邊的村子低,挖溝,水能排出去;引水,築個小堰就能倒灌進來壓鹽。灘地開闊,一眼望不到頭,他粗粗估了估,三四百畝總是有的。

三四百畝官荒,三年免賦。

這哪裡是人人嫌棄的廢地,這是沒人識貨的金礦。

他正蹲在地頭劃拉溝渠的走向,身後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喲,這不是陳家的有志氣嗎?\"

陳麥回頭。坡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孫差頭手下的差役,叫劉三的,另一個他認得,是村裡有名的碎嘴子王婆子。劉三抱著膀子,笑得一臉不懷好意:\"大白天的,蹲在荒灘上吃土?四郎,你家是斷糧斷成這樣了?\"

王婆子跟著撇嘴:\"我當他有什麼高招,原來是餓瘋了,跑鹽鹼灘上啃地皮。可憐見的,他爹屍骨未寒吶……\"

這話歹毒,專往人心窩子裡戳。原主的記憶裡,這婆子平日佔小便宜沒夠,誰家辦喪事她都要去蹭飯,陳家辦不起流水席,她就記恨上了。

陳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惱,反而笑了:\"王嬸子訊息靈通。那麻煩嬸子幫我帶句話給村裡,這片灘,我陳家墾了。官荒三年免賦,這是朝廷的例。往後誰再想動這片地的心思,先去打聽打聽例。\"

劉三嗤笑:\"墾?你墾啊,你全墾了才好呢!到時候草都不長一根,我看你拿什麼交三千斤!\"

\"那就到時候看。\"

\"看,都看!\"劉三啐了一口,\"堡丞老爺說了,村裡人都可以看,看你陳四郎秋後怎麼充奴!\"

兩人笑著走了。陳麥望著他們的背影,慢慢斂了笑。

堡丞的人盯上他了,比他預想的還快。墾荒這事藏不住,也沒打算藏,但從今天起,他做什麼都會有人盯著、報上去。明槍暗箭,都得接著。

他繼續低頭看地,心裡把方才的盤算又過了一遍,添上幾條:活計要幹在明處,章程要藏在暗處;能白天干的絕不夜裡幹,夜裡乾的事,傳出去就不是事了,是妖。

回村的時候天擦黑了。剛進院門,就聞到一股黍子粥的香氣。常嬸來過了,半升黍子熬了粥,還幫著把漏的那半間房頂苫了層新茅草。小禾正給娘喂粥,見他回來,眼睛一亮:\"哥!常嬸還留了一碗給你!\"

陳麥端著粥蹲在門檻上喝。粥很稠,他三兩口喝了一半,忽然停了,把剩下的半碗推給小禾:\"你喝。\"

\"我喝過了……\"

\"喝。\"

小禾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抿。陳麥看著她頭頂的髮旋,心裡算賬:常家這半升黍子是救急的恩情,可恩情填不飽肚子,家裡兩個病人一個丫頭,一天至少要一斤糧。黴粟挑挑揀揀,淘洗了暴曬,能出一半能吃的,混著野菜,撐二十天。二十天後,糜子苗剛下地,離秋收還早,斷糧的坎,在七月。

得在七月前找到糧。

他正想著,院牆豁口那兒探進來一顆花白腦袋。常伯,手裡拎著個粗陶酒壺,一瘸一拐地進來,也不說話,往門檻上一坐,自顧自灌了一口。

\"伯。\"

\"別叫我。\"常伯黑著臉,\"我是來看我妹子,你常嬸心善,我可沒答應幫你。\"

\"哎。\"陳麥也不戳穿他,把馬紮搬過去。

常伯又灌了一口,斜眼瞅他:\"聽說你放話了,要墾鹽鹼灘?\"

\"嗯。\"

\"全村都傳遍了。王婆子在井臺邊說了一下午,說你磕壞腦子了。\"常伯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四郎,伯在邊軍當夜不收的時候,管過一陣軍屯。這堡子方圓三十里的地,伯閉著眼都摸得到。\"

陳麥心裡一動,沒接話,給他把空了的酒壺又遞過去。

常伯盯著他看了半天,把酒壺往懷裡一揣:\"鹽鹼灘往東,二里地,亂石坡底下,有一條老河道,淤死的。前朝的時候,那是一道引水渠,從河汊子分水,能澆你腳下那片灘。後來打仗,堰叫人扒了,渠就淤了。\"

\"淤了多少年?\"

\"四十年往上了。\"常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伯就說這麼多。老河道淤是淤了,底子還在,比新挖省十倍的工,可就算是省十倍,那也不是三五個人刨得動的。你小子要是真有那麼大本事,先把人湊齊再說吧。\"

他走到豁口,又停下,背對著院子裡:\"酒是你常嬸孃家釀的,壺我得帶回去。\"

\"壺本來就是您的。\"

\"哼。\"

老頭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暮色裡。陳麥站在院子裡,把那條淤了四十年的老河道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前朝的水利底子,淤死的渠,二里地。要是能清出來,壓鹽的水就有了來路,這片灘就活了;清不出來,他拿木桶一擔一擔挑水澆地,澆死也澆不出三千斤。

人手。他現在最缺的是人手。可雁回堡家家戶戶欠糧,青壯白天要當差、要下自己的地,誰肯來荒灘上給他白賣力氣?

第二天一早,種子露白了。

棉布包開啟,幾十粒鐵芒子齊齊冒出針尖大的白點,陳麥用兩根手指捏著看了一粒,胚根端正,芽勢齊整,這一把種子,活了。

他把芽種用草木灰拌勻,裝進一隻瓦罐貼身帶著,喊上小禾,扛著鋤頭去了鹽鹼灘。

第一步,燒灘。

灘上那些蔫頭耷腦的鹼蓬子、乾草稞子,看著沒用,燒透了就是好肥料,草木灰,鉀足,還能壓住表土的鹼性。陳麥在上風頭清出一道隔火帶,點著了火。乾草見火就著,火舌貼著地皮舔過去,灰白色的煙柱躥起老高。

這煙就是告示。不到半個時辰,灘地四圍的土坡上聚滿了人。

\"看見沒有,真燒上了!\"

\"燒吧燒吧,燒完了土更毒!\"

\"陳家四郎這是要請龍王爺下凡吶?\"

鬨笑聲一陣接一陣。王婆子擠在人堆最前頭,嗓門最亮:\"我活了五十年,頭回見往鹽鹼灘裡下種子的!各位都記著今日,秋後他充奴那天,咱們都來送送他!\"

人群裡爆出更大的笑聲。陳麥蹲在地頭,拿木棍撥著火,頭也不抬,任由他們笑。他聽見人堆後頭有個吊兒郎當的聲音插進來:\"都讓讓,讓讓,王婆子,你嗓門大,你上回說我偷你家雞,全村也記著呢,雞後來在哪兒找著的?在你自家柴垛後頭,抱窩呢。\"

笑聲一亂,王婆子跳著腳罵:\"常二狗!你個小兔崽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就事論事。\"那聲音笑嘻嘻的,\"人家燒自家認的荒,礙著你哪根蔥了?鹹吃蘿蔔淡操心。\"

陳麥抬眼望過去,人堆後頭一個精瘦的年輕人,二十來歲,破褂子敞著懷,叼著根草莖,衝這邊擠了擠眼睛,又一縮脖子鑽進人堆不見了。

常二狗。原主的記憶裡有點印象,村裡有名的閒漢,爹孃死得早,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平時靠給人跑腿打短工過活,嘴碎,腿快,膽子大。

陳麥記下這個人,沒工夫多想,火要看著,風要盯著。

火剛燒到一半,坡上下來一頂小轎。轎子在地頭停住,下來個穿綢衫的管家,捏著袖子掩著口鼻,一臉嫌棄地蹚過草灰,走到陳麥面前。

\"陳四郎。\"管家拿腔拿調,\"我家老爺心善,看你孤兒寡母可憐,讓老朽再走一趟。前日那張契書,你不識抬舉撕了,老爺不怪你,重新謄了一張,地照舊過戶,你妹子照舊進府,另外,老爺額外開恩,賞你家二十斤陳米,安葬你爹。\"

他說著,從袖中抽出契書,抖開:\"畫押吧。識時務的,趁著老爺還有耐心。\"

坡上的人群安靜下來,都伸著脖子看。二十斤陳米,擱平日是筆鉅款;可這當口誰都明白,這是趁火打劫,拿二十斤米換六畝河灘好地外加一個大活人。

陳麥把木棍插進土裡,站起來,接過那張契書。

管家臉上剛露出笑,就見陳麥把契書湊到地頭的火苗上,點著了。

火舌卷著紙邊往上爬,陳麥捏著那團火,直到快燒著手指,才丟進灰堆裡,拍了拍手:\"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地,我一寸不賣。人,我一個不給。糧,九月十五我一粒不少。\"

管家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你,你給臉不要臉!\"

\"還有句話。\"陳麥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墾荒的標,我昨天立了。誰要是手腳不乾淨,夜裡去動它,軍戶墾荒,朝廷的例在,毀標奪墾,按例是什麼罪名,管家回去可以替你家老爺查查。\"

管家瞳孔一縮,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冷笑一聲,甩袖上轎走了。

坡上看熱鬧的人面面相覷,笑聲沒了。王婆子張了張嘴,沒敢再嚷。

陳麥重新蹲回去撥火,手很穩,後背卻繃著。他方才那番話是詐的,\"毀標奪墾\"的例到底有沒有,他其實拿不準,律例裡軍戶墾荒一條寫得粗疏,他只記得\"先墾先得,三年免賦\"八個字。但管家縮回去的那一下瞳孔告訴他,詐對了。堡丞府果然在打這片灘的主意。

火滅了。灘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草灰,風一吹,灰打著旋。陳麥帶著小禾,一壟一壟把灰翻進土裡,又沿著他白天劃的線,刨出第一道排水溝的雛形。日頭落山時,兄妹倆的手上都磨出了泡。

小禾癱坐在地頭,忽然問:\"哥,真有人夜裡去動你的石頭堆?\"

\"看著吧。\"陳麥望著遠處堡丞府的燈火,\"快的話,就在今夜。\"

陳麥摸著懷裡那包焐得溫熱的種子,忽然聽見院外有動靜。

很輕,是腳踩在乾土上的沙沙聲,不止一個人,正貼著牆根往西去,西邊,正是鹽鹼灘的方向。

這個時辰,莊稼人早睡了。

陳麥沒出聲,貼著門縫往外看。夜色裡,兩條黑影一前一後,走在前頭那個身形他認得,劉三。兩人走到灘地方向去了,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又回來,劉三手裡多了一樣東西,就著月光看了看,揣進懷裡,腳步輕快地往堡丞府的方向去了。

陳麥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他們在他下午蹲過的地頭上,挖走了什麼。

界石。他白天順手在灘地四角壘的四堆石頭記號,墾荒先立標,這是老規矩,立了標,這地就算有人認墾了。劉三夜裡去拔的,就是這個。

拔了標,明天這灘地就是\"無主荒地\";堡丞再搶先一步認了墾,他陳麥這幾天的盤算,連那片鹽鹼灘帶那條老河道,就全成了給旁人做嫁衣。

好手段。白天放狗咬人,夜裡偷樑換柱。

陳麥回到屋裡,就著月光找出原主爹留下的一截炭筆和半張糙紙,把今天看過的地形一筆一筆畫下來:河汊子、灘地、老河道的走向、地勢高低,畫完,在四個角的位置各點了一個點。

然後他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小禾在裡屋睡熟了,孃的呼吸也沉了。院門外,白木牌在夜風裡嗒、嗒地磕著門框。

陳麥睜開眼,自言自語:\"搶標是吧。\"

\"那就別怪我立一個你拔不起的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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