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夜2
不管怎麼說，有這藥膏總比現在這副鼻青臉腫、狼狽不堪的樣子強，只要能讓淤青淡一點，不影響明天的婚宴，他就已經很滿足了。
李石頭也跟著連連道謝，臉上的愧疚也少了幾分。
王建軍也沒多說什麼，拿起一旁的消毒水和棉籤，快速的給兩人處理傷口。
他先用消毒水小心翼翼的擦拭著李石頭胳膊上的血口子，動作輕柔，儘量避免弄疼他，然後再用紗布把傷口包紮好。
接著，他又給兩人臉上的淤青處塗抹了藥膏，一邊塗抹，一邊叮囑道：
“回去之後，儘量別碰傷口，也別吃辛辣的東西，多休息，這樣傷口好得也快一點。”兩人連忙點頭答應，牢記著王建軍的叮囑。
處理完傷口，李錦秋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裡的零錢，準備問問王建軍藥膏和紗布的價錢，可他還沒開口，王建軍就擺了擺手，笑著說道：
“不用給錢了，這藥膏是我自己用草藥做的，值不了幾個錢，紗布也是大隊統一發放的，會報銷，不用你們自己掏錢。”
李錦秋心裡一暖，剛要開口客氣兩句，感謝王建軍的慷慨，衛生所的門突然被“砰”的一聲撞開了，力道之大，讓門板都劇烈的晃動了起來。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社員急慌慌的衝了進來，一臉的焦急的神色，一邊跑一邊大喊：
“王大夫。”
“不好了，出大事了。”
“隔壁院的老驢要生了，看那樣子好像不太對勁，快要撐不住了，您快過去看看吧。”
王建軍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皺著眉頭急切的問道：
“這麼快？按理說還沒到預產期啊，難道是早產了？”
在農村，牲口就是農戶的命根子，尤其是驢，平日裡耕的、拉車都離不開它，要是驢出了什麼事，農戶的損失可就大了。
“我們也不懂什麼預產期，就是看著老驢疼得直打滾，渾身抽搐，看著就嚇人，您就別問這麼多了，快過去看看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那個社員急得直跺腳，一臉的催促，額頭上也冒出了一層冷汗。
王建軍也不敢耽擱，連忙拿起一旁的藥箱，快速的挎在肩膀上，對著兩人喊了一句：
“你們倆走的時候，記得幫我把衛生所的門帶上，別讓老鼠跑進來糟蹋藥品。”
說完，他就急匆匆的跟著那個社員衝了出去，腳步匆匆，轉眼間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前後不過一兩分鐘的時間，原本還熱鬧了幾分的衛生所，瞬間就變得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李錦秋和李石頭兩個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李錦秋才緩過神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的神色，看著李石頭，語氣有些懵的問道：
“石……石頭，你說王大夫，他還管給牲口看病？我一直以為他只給人看病呢。”
在他的印象裡，醫生都是給人看病的，獸醫才是給牲口看病的，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鄉村醫生還會給牲口接生、看病。
李石頭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一副理所當然的神色，笑著說道：
“錦秋哥，這有啥好奇怪的？咱們這公社這麼偏僻，連個獸醫站都沒有，村裡的牲口要是生病了，除了找王大夫，也沒人能看了。”
“王大夫醫術好，不僅能給人看病，給牲口看病也很有一套，村裡不少農戶家的牲口生病了，都是找他看的，每次都能治好。”
“能給人看，給牲口看也沒啥不一樣的，都是治病救人，只不過物件不一樣罷了。”
李錦秋看著手裡的藥膏，無奈的笑了笑，搖了搖頭，一臉的感慨：
“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多一門手藝多一條路啊。”
“王大夫這手藝，在這村裡，還真是缺一不可。”
要是沒有王大夫，村裡的人有個小病小痛，只能硬扛著，牲口生病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損失慘重。
兩人又在衛生所裡休息了一會兒，等身上的疼痛再緩和了一些，才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出了衛生所。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村裡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都亮著昏暗的煤油燈。
走到村口的岔路口，兩人互相道別。
李石頭叮囑李錦秋回去之後好好休息，按時塗抹藥膏，明天一定要以最好的狀態參加婚宴，李錦秋也叮囑李石頭好好處理自己的傷口，別太勞累。
說完，兩人便各自朝著自己家地方向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李錦秋慢慢走回自己的家，推開破舊的木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動靜。
他走進屋裡，屋裡也沒有開燈，黑漆漆的一片，他摸索著點燃了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子。
他脫下身上沾滿塵土和血跡的衣服，露出了身上密密麻麻的淤青和傷口，每動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簡單的擦了擦身子，然後按照王建軍的叮囑，在身上的淤青和傷口處均勻的塗抹了藥膏，塗抹完之後，才慢慢躺在床上。
躺在床上，李錦秋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可他卻沒有力氣起身去做飯。
小腿上的傷口也一陣陣抽痛，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咬一般，疼得他難以入眠。
可真正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的，並不是身上的疼痛和肚子的飢餓，而是心裡翻湧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明天的婚禮，全是肖雪的身影。
他和肖雪之間，本就沒有什麼感情，兩人的婚姻，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合約婚姻。
他當初答應和肖雪假結婚，不過是為了擺脫村裡人的閒言碎語，也是為了給肖雪一個依靠，讓她不再被王平糾纏。
可一想到，從今往後，他的身邊就要多一個人一起生活，兩人要朝夕相處，要一起面對村裡的各種閒言碎語，要一起撐起這個家，他就覺得，未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順利，心裡也泛起了一絲莫名的煩躁和不安。
他又想起了今天和王平的打鬥，王平的囂張跋扈，蠻不講理，還有李石頭的仗義相助。
在他被王平欺負的時候，李石頭沒有絲毫退縮，不顧自己的安危，衝上來幫他，哪怕自己也被打得渾身是傷，也沒有一句怨言。
一想到這裡，李錦秋的心裡就暖暖的，也暗暗在心裡打定主意，以後一定要好好待李石頭，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一樣對待，無論以後遇到什麼事，都會護著他，絕不會讓他再受委屈。
他還想起了王建軍的慷慨相助，沒有收他一分錢，還細心的給他處理傷口，叮囑他注意事項。
在這偏僻的鄉村裡，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就是這樣簡單而純粹，一句關心的話語，一次無私的幫助，都能讓人心裡暖暖的。
不知輾轉了多久，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村裡的煤油燈也漸漸熄滅了，只剩下天上的星星還在一閃一閃的亮著。
李錦秋在無盡的思緒中，終於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到處都是大紅的顏色，刺眼而喜慶。
屋裡的窗簾是大紅的，牆上貼著大大的紅喜字，門口掛著紅紅的燈籠，院子裡還擺放著一串一串的鞭炮，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著。
像是一場熱鬧非凡的中式婚禮。
大隊食堂的白牆上，用紅漆刷著“為人民服務”五個醒目的大字，格外顯眼。
夢裡，有很多村民圍在身邊，臉上都帶著笑容，不停的鼓掌，嘴裡還說著祝福的話語。
在陣陣掌聲中，新娘穿著大紅的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緩緩的向他走來，步伐輕柔，身姿曼妙。
李錦秋的心裡充滿了期待，他想要掀開新娘的紅蓋頭，看看新娘的模樣，看看肖雪穿上嫁衣的樣子。
可無論他怎麼努力，怎麼揉眼睛，眼前都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霧，模糊不清，始終看不清新娘的臉。
他越是集中精神，想要看清，心裡就越覺得不對勁，那種莫名的不安感，又漸漸湧上了心頭。
他下意識的看了看周圍鼓掌的村民，他們雖然臉上都帶著笑容，可那種笑容卻格外僵硬，像是被人刻意刻在臉上一般，沒有半分真誠的祝福和羨慕，眼神裡也沒有絲毫的溫度，反倒全是清一色的、冰冷的譏嘲，像是在嘲笑他這場荒唐的合約婚姻，嘲笑他的狼狽和無奈。
那種譏嘲的目光，像針一樣，密密麻麻的紮在他的身上，讓他渾身不自在，心裡也泛起了一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