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穿甲箭射爆虎妖
送往府城的文書匣擺在案上。
封蠟從中間斷開,蠟面留著兩排齒痕,邊緣黏著幾根黑色獸毛。
裴照骨將獸毛壓在骨針下。針身滲出黃油,一股妖氣鑽出毛根。
“野獸可咬不開鎮妖司的封蠟,動手的是妖族。”
姜照雪合上空匣。
府城這條線已經被截。繼續等回信,只會白白耗掉時間。
屋裡沒人說話。那隻空匣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口。
她從腰後取下一本薄冊,推到周嶽面前。
冊面寫著《穿甲箭》三個字,紙角壓著鎮妖司功庫火印。
“黃皮妖一案,你找出妖蹤,親手完成擊殺。功房核算完了,這門箭術歸你。”
周嶽翻開薄冊。
全冊只有七頁,沒有步法,也沒有多餘招式。所有勁路都集中在開弓前的一次收束。
周嶽盯著那幾幅行勁圖,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
“總算沒白挨黃皮妖那一爪。”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高興歸高興,別把自己練廢了。”
“你剛破境,每日不得超過三十箭。骨節出現刺痛,立刻停手。”
周嶽把薄冊合上,心裡那點喜意還沒散,院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兩名甲卒架著一名鎮妖司密探跨進門檻。密探身上的斗篷裂開數道口子,背後插著半截骨箭,血已經浸透裡衣。
裴照骨按住他的肩背,短刀割開衣料。
骨箭帶著倒刺,裴照骨用骨刀擴開傷口,夾住箭頭向外一拉。
密探咬住藥布,肩膀壓在木案上。半截骨箭落進銅盤,血珠順著箭簇滴下。
姜照雪把赤嶺山圖攤在地上。
密探喘了幾口氣,抬手點向黑風嶺。
“黑風山君已經聚起數千頭兇獸。其中數百頭沾了妖氣,能聽骨哨和銅鈴號令。”
“山路上的獸群正在往石牛城移動,大股獸群最遲五日抵達外牆。”
“領頭妖物有多少?”
“已經發現的煉形妖超過二十頭。”
“屬下回來時遇到三隊運人車,車上掛著縣衙通行牌。”
屋內幾名甲卒握緊刀柄。
大股獸群還在五日外,運人車卻已經走上黑風嶺。
更麻煩的是,縣衙裡有人替它們開路。
周嶽下意識看向門外。石牛城街面上仍有人叫賣,仍有孩童追著糖販跑。可在這層熱鬧下面,不知道已經鑽進來多少東西。
姜照雪捲起山圖,軍令接連落下。
“鎮妖司全員召回,檢查武庫。”
“通知韓策,四門換防名單今夜必須查清。”
“裴照骨去城隍廟借香火。”
“三爺爺在南牆佈雷符,先護住三處排水口。”
她轉向周嶽。
“你留在校場練箭。”
“城內三次銅鐘一響,立刻來前院會合。”
“明白。”
周嶽帶著弓冊進入校場。
一塊鍛骨武者使用的鐵甲掛上木架。甲片後面墊著木板,外層還蒙了兩張牛皮。
第一箭離弦。
鐺!
箭簇撞上甲面,只留下半寸深的凹坑。箭頭向左歪斜,箭桿從中折斷,半截木杆彈出數步。
力氣夠了,勁路卻散在箭身各處。
周嶽臉色一僵。
剛拿到秘籍,第一箭就折了。旁邊負責掛甲的老卒沒笑,只默默往後退了兩步。這個動作比笑出聲更傷人。
“躲什麼?”周嶽瞥了他一眼。
老卒一本正經道:“怕下一截扎我腿上。”
“再來。”
周嶽重新搭箭。
腰腿承住五石弓力,脊背向兩側撐開。蒼山勁從腰胯上行,經過肩骨時被他壓成一股,再送入箭尾。
第二支箭貫穿鐵甲外層,扎入內襯木板。甲片沿著箭孔向內翻卷,箭尾仍在來回擺動。
【領悟技能:穿甲箭】
【穿甲箭:未入門,1/100】
周嶽盯著貫入鐵甲的箭,胸口猛地一熱。
成了。
他快步走到木架前,屈指敲了敲翻卷的甲片,笑聲終於從喉嚨裡滾出來。
“五石弓,穿透鍛骨甲衣。”
“這功勞沒白掙!”
老卒也湊上來,摸著箭孔直咂嘴:“頭一箭嚇我,第二箭嚇敵人。周大人,你這箭練得真不錯。”
周嶽拔出箭,正要趁著手感再試一次,外面驟然傳來三次銅鐘。
咚!咚!咚!
“外城柳樹街起了妖亂!”
“十幾戶人家被逐門殺害。活下來的傷者全被割掉耳朵,嘴裡塞著義膳鋪的紅布!”
姜照雪抓起一隻令箭。
“周嶽,你領四名甲卒去柳樹街。先救人,再追妖蹤。遇上煉形妖,準你臨機處置。”
“領命。”
周嶽翻身上馬。
四名甲卒緊隨在後。
眾人趕到外城,黑煙已經壓到屋簷上。街邊百姓拖著孩子往南逃,幾輛糧車堵在巷口,車輪卡進排水溝。
哭喊聲、馬嘶聲和木頭燃燒的爆裂聲攪在一起。一個婦人跌在路中,懷裡的孩子被人群擠了出去。周嶽俯身一撈,將孩子塞回她懷裡。
“別走南門大道,貼著西巷走!”
柳樹街口橫著兩輛燒燬的板車。車板已經塌下,焦木壓住半截車軸。
街道兩側的屋門全被剔骨刀劈開。
門檻邊擺著盛過肉粥的空碗,每隻碗底都壓著一張紙片。紙上寫著屋中人的名字、年紀與體重。
周嶽彎腰撿起一張。
“陳禾,六歲,三十二斤。”
字跡工整,末尾甚至畫了一朵小紅花。
他盯著那朵花看了兩息,胃裡像被人塞進了一塊冰。
一個斷臂漢子靠在牆邊,懷裡抱著半袋黑麥。
他的斷臂被細線縫住,線腳齊整。行兇者替他止了血,只為讓他活著把話帶回來。
“誰做的?”
漢子抬起還能活動的手臂,指向城北。
“一個穿絳紅圍裙的婦人,頭髮裡插著兩根骨頭。”
“她挨家挨戶問人數。老人熬湯,壯漢切肉,孩子留著養。”
漢子牙關打戰。
“她故意留下幾個人。”
“她要我們回城報信,說義膳鋪過幾日還會開門。”
“義膳鋪……”
周嶽把那三個字在牙縫裡碾了一遍,彎腰將紙片塞進懷中。
遠處屋頂傳來銅鈴聲。
叮鈴。
獸吼從巷尾壓來。
一頭虎妖撞塌土牆,四爪踏進碎磚。它肩高接近成人胸口,額頭生著短角,胸腹裹著縣軍使用的皮甲。
“立盾!”
四名甲卒並肩壓住街口。
虎妖沒有立刻撲上來。
它伏低身子,渾濁的眼珠沿盾陣緩緩轉動,最後停在站於板車上的周嶽身上。
它認得弓。
下一刻,銅鈴又響了一聲。
虎妖突然轉身,撞向旁邊一間尚未起火的民宅。屋裡立刻傳出女人和孩子的尖叫。
“它要逼我們散陣!”一名甲卒吼道。
誰也沒料到這妖物會先衝百姓下手。
“左邊兩人救人,右邊跟我壓住它!”
盾陣才剛分開,虎妖便猛地擰身。方才撞向民宅只是虛招,它後腿蹬碎磚石,直撲周嶽。
這東西不是憑本能行兇。搖鈴的人正在遠處看著這裡,也知道誰的威脅最大。
周嶽抬弓便射。
虎妖在弦響的一刻側過腦袋。羽箭擦著它的耳根飛過,釘進後方土牆。
它竟然在躲箭。
“周大人,低頭!”
一面鐵盾從側面撞來,險險擋在周嶽身前。
虎妖撞上盾面,最前方兩人腳下犁出長溝,後背撞上同伴胸甲。後排長槍從盾縫刺出,槍頭扎中虎妖肩頸,又被厚皮推向兩側。
虎妖抬爪掃開長槍。
一面鐵盾脫手飛出,砸穿旁邊木窗。
周嶽踩上燒塌的板車,他從箭囊抽出鐵木重箭,依照穿甲箭的勁路收束氣血。
虎妖看見那支重箭,竟一口咬住受傷甲卒的肩甲,將人拖到身前。
周嶽眼底怒火猛漲。
畜生拿活人擋箭!
他手中的弓弦已經拉開大半,卻只能強行卸力。繃緊的氣血逆衝肩骨,右臂頓時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虎妖趁機甩頭,把甲卒砸向周嶽。
“接住!”
兩名同伴撲上去抱住甲卒,三個人滾成一團。
虎妖隨即越過他們,直撲失去掩護的周嶽。
腥風撲面。
周嶽心臟狂跳,耳邊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
可他心中更多的是惱火。
新得的箭術只射了一箭,這畜生卻真把他當成了可以隨口咬死的獵物。
“來!”
周嶽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虎妖撲起的瞬間,再也無法借力變向。
五石弓拉到極處,勁力從肩骨壓進箭尾。周身一體將腰腿、脊背與雙肩的力量全部送入箭桿。
松弦。
鐵木重箭穿入虎妖左眼。
蒼山勁沿箭桿撞進眼窩。頭骨攔住一瞬,箭簇便從後顱穿出半尺。
虎妖還保持著前衝的架勢,獸頭已經撞上土牆。
牆面跟著塌下一片。
【擊殺虎妖】
【獲得可用屬性點:5】
【穿甲箭熟練度加43】
【穿甲箭:未入門,44/100】
【力量:20→25】
周嶽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剛才只差一瞬,被撞進牆裡的就是他。
5點力量屬性加上,周嶽體內驟然傳出一聲悶響。
像有一柄重錘砸進骨髓。
熱流從脊骨向四肢炸開,方才逆衝氣血造成的刺痛被瞬間衝散。
周嶽一腳踩住虎妖頸骨,單手拔回鐵木重箭。
箭簇從頭骨中脫出,帶起一串血珠。他掂了掂五石弓,方才還沉重的弓身,如今竟輕了不少。
甲卒推開虎爪,把被壓住的同伴拖了出來。
“還能站起來嗎?”
“肋骨捱了一下,肩膀被咬了一口,死不了。”
那名甲卒扶牆起身,抬腳踹在虎妖嘴上。
“畜生,再咬一個試試。”
話音剛落,虎妖腹下突然響起一串急促的“咔咔”聲。
“趴下!”
周嶽臉色驟變,一把拽倒身邊甲卒。
藏在皮甲夾層裡的三支袖箭同時彈出,貼著眾人頭頂釘進牆面。箭頭髮黑,落處立刻冒出腥臭白煙。
那穿紅圍裙的婦人連妖物死後都留了殺招。
受傷甲卒看著離自己腦袋不到半尺的毒箭,臉色鐵青。
“孃的,死了還咬人。”
對方比預想中更陰,也更熟悉人會如何處置妖屍。
虎妖皮甲內側掉出一張血紙。
周嶽用箭頭挑開紙面。紙上畫著外城七處村街,每一處都被紅筆圈住,旁邊寫著人數與牲畜數目。
柳樹街排在最末。
前面六處,紅圈上全打了叉。
其中一個紅叉上的墨跡還沒有乾透。
周嶽把血紙交給受傷甲卒。
“你來發響箭,通知鎮妖司來柳樹街收治傷者。”
“其餘人跟我走。”
持盾甲卒有點不情願:“這點傷不礙事,我用左手照樣能舉盾。”
“少逞能。”周嶽將他的手臂固定在胸前,“你留下護送傷者。活著回鎮妖司,不比追人容易。”
甲卒張了張嘴,最後重重點頭。
眾人沿北路追出貧民區。
城外土坡剛被積雪蓋住,地上卻壓著成排車轍。轍印裡混著血點、草屑與斷開的麻繩,一直通往北方山路。
周嶽本以為對方會抹去蹤跡,可車轍寬得幾乎橫斷道路。
不是來不及遮掩。
是根本不怕他們追。
翻過第一道土坡,前方三座村莊都升著黑煙。
第一座村莊的井口堆滿屍體。井繩被人割斷,水桶滾在路邊。
第二座村莊只剩燒塌的糧倉。麥粒混在雪泥裡,幾頭家畜被開膛掛在木架上。
第三座村莊的曬穀場擺著十幾口鐵鍋。
鍋邊放著洗淨的剔骨刀,木案上還壓著按年紀分好的竹牌。
一名甲卒只看了一眼鍋底,便扭頭吐在雪地裡。
另一人紅著眼睛罵道:“這群雜種還真把人當牲口了。”
周嶽沒有接話。
草垛動了兩下。
一名披著紅布的女孩從裡面爬出。她右耳被割掉,懷中抱著一隻空碗,腳上的布鞋只剩一隻。
一名甲卒跳下馬,用止血布壓住她耳側。。
“穿紅圍裙的婦人去了哪裡?”
女孩抬手指向北邊山路。
山坡上傳來銅鈴聲。
叮鈴。
一個穿絳紅圍裙的婦人站在運人車旁。
她面容圓潤,頭髮裡橫插兩根白骨,腰後掛著藥秤與剔骨刀。圍裙下襬沾著大片暗紅痕跡。
十餘輛蒙布車排在她身後。
車簾被風掀開,露出被繩索捆住的手腳。老人擠在車尾,孩子塞在木欄之間,嘴裡全堵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