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的天賦,長老看不懂!
子時將至。
陳深的敲門聲比約定的時辰早了一刻。
姜凡已經坐在黑暗中,破軍刀橫在膝頭,聽見敲門聲便站起來開了門。
走廊裡沒有點燈,陳深的面容在模糊的夜色裡只有一道輪廓。
他手裡攥著一卷畫圖用的白紙和一支細杆炭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走了。”
兩人輕手輕腳下樓,穿過院子時竹林在夜風裡沙沙響著。
頭頂的月亮被薄雲遮了大半,只在地面上投下淡淡一層灰白的光。
院門虛掩著,他們側身出去,從學院西側的小門出了圍牆。
小門外的路是一條被雜草半掩的舊道。
走的人不多,路面上的碎石被夜露潤得發滑。
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樹冠在上方合攏,月光透下來只剩斑駁的碎片。
走了約莫兩刻鐘,腳下的路開始向上緩升,兩座矮山之間夾出一道狹長的谷口,窄得只容兩人並肩而過。
夜風從谷口湧出來,比外面涼了一截,貼著皮膚往裡鑽,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和淡淡的土腥味。
“就是這兒了。”陳深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往谷口偏了一下頭。
姜凡側身擠進谷口。
兩邊的巖壁被夜風打磨得光滑幽暗,上面覆著暗綠色的苔蘚,手背擦過去又溼又涼。
越往裡走,穀道越寬,風也越大。
風吹過巖壁上那些被侵蝕出的孔洞和溝槽時,發出低沉的嗚咽,時高時低,忽遠忽近。
一層疊著一層從深處翻湧出來,聲如遠潮拍岸。
谷底豁然開朗,一片天然石陣橫在面前。
七八丈見方的範圍內,數十根粗細不等的天然石柱錯落排列,粗的兩人合抱,細的只及手臂,高低參差,表面佈滿孔竅。
夜風從中穿過,那潮水般的嗡鳴便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在石陣中央匯聚、糾纏、迴旋,形成一種既混沌又有某種內在秩序的律動。
陳深在石陣外圍停住了,沒有再往前走。
“我在這兒等你,”他說,“進去了也幫不上忙,不給你添亂。”
姜凡點了下頭,獨自走進石陣。
腳下的地面是砂質的,踩上去鬆軟無聲。
他穿行在石柱之間,風從不同方向吹過來又折回去,耳邊的潮音隨著位置移動而不斷變化,有的尖銳如哨,有的渾厚如鍾,此起彼伏地交疊著。
他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盤膝坐下。
閉眼。
萬物氣感鋪開。
所有混雜的聲響在一瞬間被剝離。
風在石柱孔竅中穿行的路徑、氣流轉折的方向、渦旋形成的位置,全都化作清晰的線條在他感知中展開。
而他真正在找的東西在更下方——石陣之下數丈深處,有一股暗沉的氣息正在緩慢流動。
地脈之氣。
它在岩石層中穿行,路徑曲折蜿蜒,幾條主脈分作細流再次匯聚,強弱明滅之間呈現出規律起伏的節律。
姜凡將萬物氣感沉得更深,那氣息流動的走向在他意識裡越來越清晰。
一條主脈從東北方向斜貫入谷,在石陣正下方分作三股,每股的流速和濃度各不相同,又在石陣西側重新匯合,向西南方向流去。
和歸元道場裡那些水的節律很像。
他睜開眼,從玉佩中取出紙筆攤在膝頭。
右手握炭筆,手腕沉穩,落筆迅速。
他畫了一條粗線作為主脈走向,在主脈分叉處用細線分出支流,每一條支流的末端標註強弱程度,在流速變化的位置打上短橫線標記。
那些在外人耳中混沌雜亂的潮音,此刻全化作他筆下單薄的線條和深淺不一的標點,落在紙上條理分明。
不到一刻鐘,整幅圖便已成型。
他收筆,將紙卷吹了吹,摺好收入玉佩,站起身走出石陣。
陳深還站在石陣外圍的巖壁下,聽見腳步聲從陰影裡探出頭來:“畫完了?”
“完了。”
“這麼快?”陳深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訝,“長老出這課題時說,能在子時到天亮之間摸清地脈走向的就已算天賦異稟,你這連半個時辰都沒用上?”
姜凡將炭筆收回玉佩:“走吧,回去了。”
兩人沿原路返回。
出谷口的時候,那潮水般的聲音漸漸遠了,被山谷和樹木一層層隔斷,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頭頂的月亮從薄雲後面移出來,把舊道上的碎石照成一片泛白的灰色。
回到玄淵院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陳深在樓下分道,姜凡上了樓,推門進屋,在床邊坐下。
他沒有點燈,在黑暗裡把那張圖又從玉佩裡取出來展開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重新摺好收回去,然後躺下去,闔眼。
次日清晨,天剛亮透他便起了身,洗漱之後出了院門,徑直去了執事堂。
潮音陣課題的交圖處在執事堂側廳。
那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朝東的窗戶開著,日光從窗欞斜照進來,把桌面照得明亮。
一位鬚髮半白的長老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圖紙,旁邊還有幾卷收攏的紙卷。
姜凡進去時他正低頭在看其中一份,眉頭微蹙,似乎不太滿意。
姜凡走到桌前,從玉佩中取出圖紙,雙手展開平鋪在桌面上。
長老放下手中那份,俯身看過來。
他的目光順著圖上的線條從主脈走向看到分支細節,在幾處標註強弱程度的短橫線上停頓片刻,又沿著支流末端的走向一直看到圖紙邊緣。
整個過程安靜而專注。
末了,他直起身,將圖紙小心地收攏疊好,放在桌上所有圖紙的最上面。
“圖紙留下。”長老說,語氣平淡,“等比對後再宣佈結果,獎勵積分屆時一併發放。”
姜凡抱拳:“有勞長老。”
說完轉身退出了側廳。
出了執事堂的門,日光兜頭照下來,比昨夜夜鳴谷的冷風暖和了何止十倍。
他站在臺階上閉了一下眼,讓日光把夜裡的涼意從骨頭裡驅散乾淨。
然後睜開眼睛,正看見陳深從石徑的另一頭走過來,手裡也攥著一卷紙。
“你交完了?”陳深走近了問。
姜凡點頭。
陳深把那捲紙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那課題交了個七七八八,長老也沒說好沒說壞,讓等訊息。不過總算了了一樁事。”
他收好紙卷,偏頭看了姜凡一眼,“血狼山的事,你啥時候出發?”
“午後。”
陳深正要接話,一個聲音從側面插了進來。
“血狼山?誰去血狼山?”
孫虎從執事堂門側的石柱後面繞出來,臉上還掛著汗,像是跑了一段路過來的,短圓臉被日頭曬得微微泛紅。
他幾步湊到兩人跟前,拍了一下姜凡的肩膀:“血狼山的任務你接了?啥時候動身?”
“午後。”姜凡重複了一遍。
孫虎眼睛一亮:“那我跟你去!那任務我看過,組隊上限三人。你,我加上陳深剛剛好,多個人多個照應,跑腿搬石頭也多個幫手。再說了,血狼山我進過兩回,認得幾段近路,東南腹地那片我以前跟著一個商隊走過一次,路熟。”
陳深在旁邊點了下頭:“青木步有幾處關節還沒摸透,路上正好問你。”
姜凡看了兩人一眼。
孫虎蹲在臺階下面仰頭望著他,陳深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等答覆。
日頭從頭頂正上方落下來,把三人的影子縮成腳下短短的一團。
他沉默了片刻,說:“午時三刻,學院西側小門碰頭。過了時辰不等。”
孫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行行行,午時三刻,西側小門,記住了。”
說完轉身往伙房方向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別提前走啊!”
陳深看著他跑遠的背影笑了一下,偏頭對姜凡說:“我去收拾東西,午時三刻見。”
說完也轉身走了。
姜凡站在原地,日光正烈。
他沒有立刻回玄淵院,先在石徑邊一塊被樹蔭蓋住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
幾隻麻雀在不遠處的草叢裡啄食,被他坐下來的動作驚飛了,又落回不遠處的樹枝上繼續跳。
他從玉佩裡取出那張血狼山的任務單又看了一遍。
礦脈位置在東南腹地,沿血狼山主脈向東偏南的方向,距離學院大約需要走兩日腳程。
時限十五日,綽綽有餘。
他把任務單收回去,站起來往玄淵院走。
回屋之後,他從玉佩裡取出幾件換洗衣物、水囊、乾糧、火石、一卷備用繃帶,逐一放回。
破軍刀擦了一遍,又抽出半寸確認刃口無恙,推回鞘中掛在腰後。
從奇物閣得來的那枚玉佩系在腰間,輕輕磕了一下刀鞘,發出一聲細響。
他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內視己身。
歸元真解的真氣如水流般自行迴圈,青木功的氣息收斂於經脈深處,而不動明王功的甲勁則如一層薄膜,沉在皮肉之下。
三股力量如同馴服的溪流,在他體內靜靜流淌,涇渭分明,卻又隱有共鳴。
窗外日頭攀過了中天,開始微微向西傾斜。
他站起來,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攜帶的物品。
破軍刀掛好,玉佩繫牢,鞋帶緊了一遍。
然後推開房門下了樓。
院子裡空蕩蕩的,午後的日光把青磚地面曬得微微發燙,竹葉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晃動。
他穿過院子出了院門,沿著石徑向學院西側走去。
繞過演武場邊緣的時候,遠遠看見西側小門的輪廓在日光下立著。
門半開著,門外是一條通向外面的土路。
他走到門口時,孫虎已經蹲在門檻上了,腳邊擱著一個鼓鼓的布包袱,正低頭在繫鞋帶。
陳深靠在小門旁邊的牆根下站著,懷裡抱著一柄短刀,刀鞘靠在肩頭,看見姜凡到了便從牆上直起身來。
孫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塵,咧嘴笑了笑。
“走!”
三個人一前一後跨過西側小門的門檻,踏上了門外那條通往山野的土路。
日光在乾燥的黃土路面上投下三道影子,一前一後地往遠處延伸。
路向前延伸,在數百步開外拐了一個緩彎,彎道過後便望不見學院的院牆了。
視野盡頭,一道深青色的山脈輪廓橫亙天際,在午後的光線下清晰而沉默。
血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