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薛教官
由於年齡的不同,烏霜月在啟蒙班上沒有什麼朋友,林平鶴出於學習進度和身心健康的考慮,讓烏霜月同步參與了每日下午的體術班。
窗外的人們議論紛紛,烏霜月絲毫不曾察覺,她兢兢業業地寫完今天的字帖,收拾好自己的包裹,開啟門,和圍聚在外面的人群對上了眼。
空氣在這一剎那變得寂靜,他們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吹口哨的吹口哨,都裝作一副正好路過這裡順便停下了欣賞景色的樣子。
“朱兄,你看那假山,真是雄麗瑰奇……”
“啊,陳弟所言極是,再看那廊柱!真是……真是……”、
那人對著紅色的廊柱憋了半天,實在憋不出什麼好詞來,一旁的人連忙大聲接過了話頭:
“廊柱也瑰奇!瑰極!奇極!我看這啟蒙館真乃天上人間,洞天福地……”
“啊對對對……”
烏霜月環視四周,和學宮的其他地方相比,這裡的景色十分普通,實在稱不上什麼出彩。
但那群人讚歎得真心實意,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此處的景色感動得淚流滿面五體投地,她也不好說什麼,只能低聲說著“借過借過”從人群中穿了出去。
仙人們的審美好奇怪。
她走出啟蒙館,腦子裡還在回想剛才的事情——一個不留神,就迎面撞到了什麼人身上。
腳下一個踉蹌,結結實實踩到了那人白色的鞋面上,留下一塊刺眼的印記。
烏霜月心道不好,連忙後退兩步,張口就是一連串的“對不起”,再一抬頭,果然看見對方不愉的神情。
“你沒長眼睛嗎?”
這是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少年,白淨臉,嘴角微抿著,一雙眼睛掃過她潦草束好的頭髮,再落到她袖口裙邊,最後又落回到她臉上。
“對不起,我剛才有些走神。”
烏霜月抱歉地看著他。
“我幫你擦乾淨?”
她的眼睛生得不算大,但極黑極亮,像兩丸浸在泉水裡的墨玉,這樣認真看人的時候,有種奇異的壓迫感。
說不上有多嚇人,甚至十分禮貌,但就是讓人移不開目光。
“算、算了。”
少年本來十分火大,想再說兩句,又被她看得不自在,只好別過臉去,小聲嘟囔道。
“也沒有弄很髒,呃,我自己擦就行了。”
“好哦。”
烏霜月趕著去上下一堂課,見此人通情達理,便感激地對他點了點頭,繞過他朝體術班去了。
沒想到那人在身後跟了上來,好奇地跟在她身邊,問道:“你就是今天新來的那個?林夫子的妹妹?”
烏霜月轉頭看他,抿嘴笑笑:“是呀,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從沒見過你。”
少年自信地說道:“學宮裡的每個人我都記得模樣,但是第一次見你。”
“真的嗎?你真的每一個人都記得?你好厲害!”
烏霜月真心實意地誇道。
少年輕咳一聲,應下了這句誇讚,又問道:
“我叫趙顯,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烏霜月。”
“烏霜月……挺好聽的。你這是要去練體術?”
他看了看烏霜月前進的方向,正是體術班的所在。
體術課都是教學和實操一起進行的,她這小胳膊小腿的,估計進去就得被揍哭吧?
“是呀,你也是?”
烏霜月好奇地問道。
“我……我也是。”
趙顯今天的課業早已完成,但烏霜月這幅樣子實在不讓人放心,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跟著烏霜月一同去體術課上看看。
如果她找不到陪練,他也可以捨命陪君子。
雖然他的體術並非上乘,但對新手來說絕對是夠用的,和他對練,也能降低烏霜月在實操中受傷的可能性。
一邊走,他一邊在心中默默吐槽林平鶴。
都說林夫子學富五車,溫和細緻,可是這人連自己妹妹在學宮中的課業都沒有合理安排,真是……
兩人一同走進了體術訓練場,人已經到了七七八八,兩人遠遠地看見一個男子躺在一棵桃花樹上,臉上蓋著一把擋光的摺扇,似乎是睡著了。
學子們呆呆站在樹下,是不是竊竊私語,低聲討論著什麼。
“這誰啊?幹嘛在這裡睡覺?”
“不知道,誰去叫醒他?”
“靳教官怎麼還沒來?他今日可是要遲到了……”
烏霜月和趙顯一同走近了樹下,她仰頭疑惑地看了一會兒樹上的人,突然認出來了對方,驚喜地叫道:
“薛師兄!”
薛輪抖了抖,差點從樹下滾下來,在墜落的一瞬間穩住了身形,一個飛身從樹上翻了下來,輕巧落地。
“下午好啊,各位。”
他對著烏霜月眨了眨眼,又睡眼朦朧地打了個哈欠,看了看天色,漫不經心地說道:“正好,時間也到了,我們現在就開始上課吧。”
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上、上課?”
“他是教官?”
“不是說今日來的是靳教官嗎?”
薛輪像是沒聽見這些竊竊私語,抬手將摺扇一合,懶洋洋地敲了敲掌心,心中卻在嘆氣。
今日來的確實不該是他,但聽聞林平鶴那個偽君子竟然第一天就給烏霜月安排了體術課,他擔心人被打出個好歹,到時候沒法和鍾離硯交代,只好親自來看看。
畢竟他想去凡間的夢還得靠著這傢伙幫忙,可不能讓她出事。
“靳教官今日有事,臨時由我代課。”薛輪說。
“我姓薛,單名一個輪字。你們若願意,叫我薛教官也行,叫薛師兄也行,當然,若實在不願意叫,也可以不叫。”
學子們:“……”
還有這種教官嗎?
趙顯悄悄看了烏霜月一眼,小聲問:“你認識他?”
烏霜月點點頭,眼睛亮亮的:“認識呀,薛師兄人很好!”
趙顯又看了一眼那個剛從桃花樹上睡醒、衣襟還有些凌亂的男子,心中十分懷疑烏霜月對“人很好”這三個字有什麼誤解。
薛輪伸了個懶腰,終於像是想起自己今日是來做什麼的,慢吞吞走到訓練場中央。
“體術這東西,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你們往後修為高了,自然能御劍,能施法,能隔著十丈八丈把人轟出去。可若哪日靈力被封,劍被打落,符籙又恰好用完了,怎麼辦?”
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指間轉了轉。
“總不能站在那裡等死吧?”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讓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學子們安靜了些。
薛輪抬眼掃過眾人,笑了一聲:“所以,練好體術,就是給自己多留一條命。”
說罷,他忽然動了。
前一刻他還站在原地,下一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根枯枝便已經點在了最前排一名學子的喉前。
那學子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薛輪收回枯枝,神色仍舊散漫:“看見了嗎?步子不用大,動作不用花,最要緊的是準。”
他抬腳在地上點了兩下。
“第一,重心壓低,別站得像棵快被風吹倒的竹竿。第二,眼睛別隻盯對方的手,要看肩、看腰、看腳。人要出拳,肩先動;人要踢腿,腰先轉。第三,出手要果斷,收手也要果斷。”
“怎麼樣,誰想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