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投影降臨
玉符碎在雲鶴真人手心裡。
沒有響聲。
廣場上方的血雲先裂了一條細口,接著往兩邊撐開。撐到三丈寬的時候,縫裡探出一隻手。
那隻手是虛的,五指張開時能看見後頭的天。
它落下來。
沒碰到地面,離廣場還有二十丈。
青石地磚開始化。
從廣場正中往外,一圈一圈,石頭褪成灰白,灰白變成粉,粉被風一帶就散了。八根陣柱只剩四根,剩下的四根從底座往上碎,白金符文一行一行滅掉。
圍在廣場邊的人先倒下去。
外門弟子跪成一片,手裡的笤帚、木劍、竹筐全脫了手。有人膝蓋砸在碎石上,血滲出來,人卻抬不起腰。
雜役趴在坡上,臉貼著土。
執法堂留守的那批人跪得整齊,跪完才發現自己跪了。
李鐵牛的鐵錘先落地。他兩隻手撐著錘柄想站,肩膀那道裂口重新繃開,人往下沉了半尺,膝蓋壓進碎石裡。
“俺……”
一個字,後面接不上。
趙客的斷劍插進地縫,人靠著劍跪著。
刑烈站到最後。
老頭左肩塌著,右腿拖地,那把沒劍尖的斷劍撐在身前。他撐了七息。
第八息,右腿的膝蓋彎了。
膝蓋落地時,石粉揚起來一層。
刑烈低著頭,喉嚨裡發出一串很難聽的聲音。他沒抬頭,也沒再試。
四十一名從秘境爬出來的人,全在地上。
只有一個人站著。
林淵的靴底陷在粉裡,腳踝以下埋住了。他的膝蓋在往下走,一寸一寸。半步金丹的骨頭頂著那股壓力,脊椎裡連著響了三下。
他停在那兒,沒跪。
雲鶴真人也沒跪。
他手裡的宗主令已經黑了,令牌上的裂紋爬滿整塊玉。他先看了一眼那隻手,隨後把令牌丟在地上。
丟完,他跪下去了。
不是壓跪的。他自己彎的膝蓋,雙手撐地,往那隻虛影的正下方爬。
白袍拖過石粉,袍角很快沒了顏色。
他爬到坑心,把頭磕在地上。
“上使。”
第一下磕得很重,額頭見了血。
“青玄宗守界百年,從未有過一日懈怠。界心已經養熟,本已備好醒界典禮。”
第二下。
“三日前賊人破塔,奪了界心,吞入體內。”
第三下磕完,他抬起手,指向林淵。
那條袖子在抖,抖得從肩到腕都在晃。
“界心在他身上。求上使做主。”
廣場上沒人吭聲。
林淵看著那條抖的袖子。
一百年。三次血雨。外門先,內門後,秘境試煉收尾。賬排得那麼細的人,此刻趴在地上,連指人的手都端不平。
他把腰又撐高了半寸。
“林淵。”
趙客在他身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別抬頭。”
“閉嘴。”
“別抬頭。”趙客又說了一遍,“那東西在看誰,就抹誰。”
林淵沒理他。
他把下巴往上抬,一點一點,抬到能看見血雲縫裡那隻眼。
豎的。瞳孔細成一條線,眼白泛著灰。
它在Ch的塔頂看過他一次。合上之前,也是這麼轉了一下。
那聲音來了。
不從天上來,不走耳朵。它直接在識海里響起來,響得每一個字都像刻在骨頭內壁上。
——交出界心。
——留你一具全屍。
跪著的人裡有幾個開始吐。識海被硬撞的滋味不好受,丹陽堂一名弟子七竅同時滲血,趴在地上抽。
林淵咳了兩聲。
他咳出來的東西里帶著一顆牙。
牙和血沫一起呸在腳邊的石粉上。
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指頭,指向那隻眼。
“老王八。”
“看什麼看。”
廣場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山道上的碎石往下滾。
林淵的手指往上頂了頂。
“你連身子都過不來。伸一根手指頭到我們家院子裡,跟我這兒擺什麼譜。”
“下界棄土,是吧?”
“棄土上的人給你養了一百年的心,你連正臉都不肯露。”
他把手垂下來,按在胸口。
“你要界心。”
“自己下來挖。”
雲鶴真人抬起了頭。
他臉上那層諂媚還沒收乾淨,一半貼著,一半掉在下巴上。他看著林淵,嘴張開,沒出聲。
那張臉上的東西換了兩回。
先是茫然。
緊接著,是一種很難看的期待。他往後挪了半尺,怕血濺到自己身上,挪完又把脖子伸長了些,怕看不清。
“上使……”
“他瘋了。”
“他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血雲縫裡那隻眼眨了一下。
虛影的手翻過來。
五指並起,中指往下探。
指尖離廣場十八丈。
十五丈。
風全停了。石粉懸在半空不落。刑烈的頭終於抬起來,老頭張開嘴,喉嚨裡沒擠出字,一手往前抓,抓的是空氣。
李鐵牛在碎石裡往前爬了半步。
趙客的斷劍折了。
十丈。
林淵胸口那顆東西,跳到一半。
停了。
界心不跳了。
殘玉也不跳了。
從進秘境起,那塊玉一天都沒安靜過,塔頂跳,陣柱裂的時候跳,剛才玉符碎的時候縮成一團。
現在它冷了。
冷得像塊石頭貼在胸口。
林淵心裡只來得及過一句話。
——你也知道打不過。
指尖落到八丈。
五丈。
一丈。
它按下去。
沒有雷聲,沒有光,連風都沒起來。
廣場中央的地面往下凹。
凹成一個碗。
碗口三十丈,邊沿齊整,從上往下一層層收,收到底是一片光滑的灰白。碗壁上沒有裂紋,沒有焦痕。
坑裡乾淨。
沒有屍體。
沒有血。
那把斷刀不在了。紫袍的布片不在了。連他站著的那塊地方原本陷進去的兩個靴印,也一起沒了。
什麼都沒剩下。
血雲縫裡的手往回收,收到只剩三根指頭露在外面。
雲鶴真人從地上爬起來。
他先看那個坑,看了很久。隨後轉過身,望向跪在四周的幾千人。
那張臉上的血還沒擦。
他笑了。
笑到第三聲的時候,聲音卡住。
血雲上那道豎縫沒有合。
那隻眼還睜著。
它沒有看雲鶴真人,也沒有看那個坑。
它在看坑的正上方——離地三尺的一處空氣。
那裡什麼都沒有。
它盯著那裡,一動不動。
趙客跪在原地,忽然發現自己胸口那陣悶壓散了。
不是散了。
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坑底最中間的灰白地面上,有一粒青光。
亮了一下。
滅了。
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