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死道友不死貧道
“我這人,不喜歡麻煩,也不喜歡浪費時間。”
“所以,我決定給大家一個機會。”
趙康的話音未落,兩名衙役已經將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形物體拖了進來。
那人被扔在公堂中央,發出了一聲悶哼,身體抽搐了一下。
“陳……陳都尉?”
一個離得近的官員失聲驚呼,聲音都在發顫。
那被拖進來的人,正是剛剛還被他們議論,以為已經成功逃出生天的陳海!
此刻的陳海,哪裡還有半點都尉的威風。
官服被撕得破破爛爛,混著泥土和凝固的血塊,緊緊貼在身上。
一條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斷了。
他努力想抬頭,卻只能發出一陣嗬嗬的漏風聲。
一口血沫從他嘴裡湧了出來。
公堂之內。
之前還心存僥倖的官員們,此刻臉色煞白,看向趙康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殺雞儆猴。
這隻雞,殺得太狠了,太快了!
王獻之站在一旁,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強迫自己別過頭去,卻感覺趙康那平靜的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吳敵。”
趙康淡淡開口。
“在!”
吳敵抱拳應聲,隨即轉身,從衙役手中接過一疊宣紙和一排毛筆。
開始給堂下每一位官員分發。
紙張落在桌案上的輕微聲響。
沒人敢動,沒人敢接。
趙康也不催促,只是拿起一根線香,在燭火上點燃,輕輕插進了香爐裡。
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一炷香。”
“香燃盡之前,諸位,把自己做過什麼,拿過什麼,跟誰一起做的,都寫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萬狀的臉。
“當然,光寫自己的,誠意不夠。”
“檢舉他人,越多,越詳細,越好。”
“本官會按照各位交卷的先後順序,以及內容的價值,來決定怎麼處置。”
趙康的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第一個交的,如果內容詳實,檢舉有功,本官可以做主,讓你戴罪立功,從輕發落。”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案,指向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陳海。
“至於最後一個,或者是不想寫的……”
“他的下場,你們看到了。”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徹底劈碎了眾人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攻守同盟?
笑話!
死道友不死貧道!
陳海的慘狀就在眼前,誰敢賭趙康是不是在開玩笑?
沒人敢!
一瞬間,整個公堂的氣氛徹底變了。
官員們不再是驚恐,而是轉為一種混雜著猜忌、怨毒和恐慌的瘋狂。
他們開始互相打量,眼神像刀子一樣,在彼此身上來回切割。
他會寫我嗎?
他知道我多少事?
我該先出賣誰,才能保住自己?
那個跟我一起分了修河款的李主簿,會不會第一個把我供出去?
不行,我得先寫他!
“唰!”
一聲輕響。
一個平日裡最不起眼,也最膽小的戶房主事。
第一個抓起了毛筆,因為手抖得太厲害,筆桿在硯臺裡戳了好幾下,才蘸上墨汁。
他就像一個訊號。
緊接著,“唰唰唰”的聲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瘋了一樣,撲向面前的紙筆,奮筆疾書,生怕自己落後於人。
曾經的同僚、盟友、酒友,在這一刻,都成了他們保命的籌碼。
公堂之上,再無言語交流,只有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地上陳海斷斷續續的呻吟聲,以及香爐裡那根線香無聲燃燒。
一場無聲的廝殺,已然展開。
趙康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這幅醜態百出的“眾生相”。
“張成這個王八蛋,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眼前這些小魚小蝦,不過是開胃菜。
他真正的目標,是張成!
江南官場的貪腐,盤根錯節,早已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而張成,就是這張網的中心,是那個負責牽線搭橋。
將江南的利益輸送到京城某個大人物手中的關鍵一環。
抓到這些官員,只能算是把江南官場掀個底朝天,是一樁大功,但還不夠。
只有抓住張成,拿到他手裡的賬本和人脈,才能順藤摸瓜。
將那根線一路牽到京城,把藏在幕後的那條大魚給揪出來!
那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可現在,張成失蹤了。
這讓整件事充滿了變數。
“媽的,最好別讓老子抓到你……”
趙康心裡暗罵一句,看著那炷香已經燒掉了小半截。
而第一個官員已經顫顫巍巍地舉著寫滿字的紙,準備呈上來了。
趙康的手指輕輕捻過那張還帶著餘溫和汗漬的紙。
戶房主事王林的字跡,因為恐懼而扭曲,像一群在紙上掙扎的螞蟻。
趙康的目光一掃而過,速度極快。
貪墨、索賄、挪用公款……都是些爛大街的罪名,毫無新意。
直到他看到最後一行字。
【另,據下官所知,張成在城西二十里的西子湖畔,有一處名為‘聽雨軒’的別院,從未對人言說。其內藏有一名歌姬,名喚素素,乃其心頭至愛,每月逢十五,必會前往私會……】
趙康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心中卻是一動。
他放下供狀,目光緩緩掃過堂下,落在那個已經快要虛脫的王主事身上。
“王林。”
“下……下官在!”
王林一個激靈,雙腿一軟,差點跪下。
“你,很好。”
趙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公堂。
“第一個交卷,內容也算有點價值,戴罪立功,本官准了。”
他朝身邊的衙役偏了偏頭。
“給他搬個凳子,站到本官身後。”
“謝……謝大人!謝大人開恩!”
王林瞬間感覺自己從地獄回到了人間,連滾帶爬地跑到趙康身後。
這個舉動,堂下徹底炸了。
“大人!大人!我也要檢舉!”
一個滿臉橫肉的兵房典吏,猛地推開身邊的人。
舉著手裡的紙,像一頭瘋牛般衝向公案。
“張成不止貪!他還私通山匪!城外山寨的大當家就是他遠房表弟!他每年都借剿匪之名,送兵器糧草上山!”
話音未落,另一個尖嘴猴腮的吏部官員也尖叫起來。
“我!我先說!張成的賬本不止一本!他還有一本暗賬,用的是蘇州碼子記的,只有他和他最信任的師爺老徐看得懂!老徐就住在城南的福安巷!”
“不對!大人!張成有個癖好!”
一個聲音蓋過了所有人。
“他最喜歡在畫舫上談生意!他有條專屬的畫舫叫‘逐月舫’!船伕是個啞巴!他們聯絡的暗號是……”
一時間,公堂變成了菜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