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男兒流血不流淚
趙康的聲音很輕,可落在周明的耳朵裡卻像是閻王點牟一樣。
“啊?大……大隊長,屬下在!”周明幾乎要哭出來了。
“你覺得,在戰場上,最重要的是什麼?”趙康問道。
“是……是勇氣?是武藝?是……是戰術?”
周明結結巴巴,完全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是看清楚旗幟。”
趙康淡淡地說道,“看清楚敵人的旗,也看清楚我們自己的旗。你看不到旗,衝錯了方向,你越是勇猛,死得就越快,害死的袍澤就越多。”
他頓了頓,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周明。
“而在我們這個營地裡,在我的麾下,”
“你需要學會看另一些東西,一些……你眼睛看不到的東西。”
“看清楚誰是能碰的人,誰是不能碰的鬼,看清楚哪句話是能說的路,哪句話是通往地獄的橋。”
“你今天問的這個問題,就是在往橋上走。”
趙康的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刮過周明的臉。
“我只教你這一次。”
“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再看,也不用再問了。”
說完,他不再看幾乎要癱軟在地的周明,猛地一掀簾子,大步走了出去。
陽光照進來,卻驅不散三人心中的寒意。
張寶和李勇猛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後怕。
他們跟著走了出去,只留下周明一個人。
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冷汗溼透了後背,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那個他以為能展現自己胸襟的問題。
在趙康的眼裡,不過是一個無知幼童,在懸崖邊上天真爛漫的舞蹈。
而趙康,就是那個決定是否要一腳把他踹下去的閻王。
營帳外。
吳敵像一尊鐵塔,依舊守在那裡。
看到趙康出來,他只是微微點頭,眼神卻掃過後面跟著的兩人。
最後停留在失魂落魄的周明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
趙康沒理會身後的動靜,他徑直走到一塊空地上,負手而立。
張寶和李勇猛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喘。
過了許久,趙康才緩緩開口。
“張寶。”
“屬下在!”
張寶一個激靈,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今天在戰場上喊的話,很有意思。”
趙康轉過身,看著他。
“什麼叫將門犬子,也配談兵?什麼叫功勞簿上,無我父名?說來聽聽。”
張寶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終究還是來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躲不過去。
“我……我沒有……我那是……胡說的……”
“胡說?”趙康笑了,“我可不覺得是胡說。你爹,叫張烈,對吧?”
“曾經是先鋒營的百夫長,在五年前的北山之戰中,為了掩護主力撤退,率殘部死戰,最後……失蹤了。”
“戰報上,只寫了力戰不敵,全軍覆沒,沒有追封,沒有撫卹,彷彿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趙康每說一句,張寶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渾身顫抖,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事,他埋在心底五年了,他以為早就被所有人遺忘了。
沒想到,竟然被趙康,這個他只在遠處仰望過的天之驕子,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趙康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你覺得不公,你覺得怨恨。你覺得你父親的血白流了。所以,你看不慣王騰那樣的將門子弟,你覺得他們竊取了本該屬於你父親,屬於你們這些人的榮耀。”
“我說的,對不對?”
“我……”
張寶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是,都對,他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你想替你父親,拿回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東西?”趙康追問道。
張寶的眼中,那團被壓抑了五年的火。
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復燃的跡象。
他看著趙康,看著這個似乎什麼都知道的大隊長。
第一次,沒有低下頭。
那團火,一旦被點燃,便再也無法熄滅。
它燒穿了張寶的理智,燒燬了他五年來辛苦維持的偽裝。
他眼中的趙康,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隊長,不再是將門之後的天之驕子。
“噗通!”
一聲悶響。
張寶雙膝重重砸在地上,石子硌得他膝蓋生疼。
他挺直了腰背,像一杆即將折斷卻絕不彎曲的槍。
“大隊長!我……張寶!願為您效死命!”
“求您給我一個機會!”
“一個為我爹正名的機會!一個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的機會!”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剖出來的,帶著血,帶著熱氣。
這番話,他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卻從不敢對任何人說起。
他怕被人當成瘋子。
怕被人當成別有用心的陰謀家,更怕給父親那被塵封的名字,再抹上一層汙點。
可今天,他不管了。
趙康的眼神告訴他,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錯過今天,他將永墜塵泥。
趙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旁邊的李勇猛和周明都看傻了。
前一刻還劍拔弩張,趙康那副要殺人的模樣還印在他們腦子裡。
怎麼下一秒,張寶就跪地效忠了?
這反轉也太快了,快到他們的腦子根本轉不過來。
特別是周明,他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混雜著嫉妒。
憑什麼?
就憑他會喊幾句口號?
趙康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張寶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張寶幾乎是被動地站直了身體。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以後,跟著我。”
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巨大的震驚。
張寶也愣住了,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趙康或許會考驗他,或許會利用他,或許會把他當成一顆棋子扔出去。
他都認了。
可他從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句輕描淡寫,卻又重如泰山的承諾。
“我……”
張寶的眼眶瞬間紅了,那股壓抑了五年的委屈,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液體,沖刷著他的眼眶。
他猛地低下頭,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軟弱。
可肩膀卻在無法抑制地顫抖。
趙康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男兒流血不流淚,把眼淚收回去,你父親若是泉下有知,想看到的,也不是一個哭哭啼啼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