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沒公德心
只是後來……
後來，趙康長大了，父親的權勢也穩固了。
他自己開始犯渾，成了京城裡人見人嫌的紈絝頭子。
整日鬥雞走狗，招搖過市。
身邊圍著的，也都是些溜鬚拍馬的狐朋狗友。
像張寶這種出身軍伍、性格耿直、見了自己甚至還會臉紅的傢伙。
自然就被他忘到了九霄雲外。
兩人的聯絡，也就這麼斷了。
趙康一直以為，張寶就是個老實孩子，跟他爹一樣，一根筋，只懂得拼命。
卻沒想到，這小子蔫兒壞啊！
跑得最快，說明他體能儲備和對地形的判斷力極強。
罵得最兇，這就有意思了。
這不像是單純的執行戰術，更像是一種積壓已久的情緒宣洩。
那一聲聲的叫罵，與其說是在挑釁王騰，不如說，是在罵給某些人聽。
趙康甚至能從張寶那張漲紅的臉上，品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怨氣和不甘。
是對王騰那些家世顯赫的公子哥的怨氣？
還是對自己這個曾經將他視作無物的大哥的怨氣？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他本以為張寶只是個皮糙肉厚的盾牌，現在看來，這小子心裡藏著一團火。
而他趙康，恰好給了他這個點火的機會。
“吳敵。”趙康忽然開口。
“末將在。”吳敵立刻應聲。
“你記一下，”
趙康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張寶身上。
“這個人，叫張寶。對抗結束後，把他和周明，還有那個叫李勇猛的，單獨叫到我這裡來。”
吳敵一怔，順著趙康的視線看去，正好看到張寶一腳把一塊石頭踢到追兵的必經之路上，然後扯著嗓子大喊。
“哎呀！誰扔的石頭這麼沒公德心！差點絆倒小爺我！”
吳敵的嘴角抽了抽。
一個時辰的時間，
在最後一陣雞飛狗跳的追逐後。
王騰的隊伍，與其說是被打敗的，不如說是被活活氣散的。
當最後一個被張寶用騙術引開注意力，然後被周明埋伏的兩個人死死抱住大腿，拖進草叢裡蹂躪的公子哥，哭喪著臉撕掉自己的號牌時。
這場實力懸殊的對抗，以一種極其滑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周明那群雜牌軍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他們互相捶打著肩膀，把周明和張寶高高拋向空中。
周明在半空中揮舞著拳頭，享受著人生中為數不多的高光時刻。
他感覺自己就是運籌帷幄的絕世名將。
李勇猛沒有參與狂歡，他只是靠在一棵樹下。
默默擦拭著臉上和身上的泥土，眼神平靜。
而張寶，被眾人放下後，臉上的興奮逐漸褪去。
他下意識地尋找著某個身影，卻又不敢真的去看。
就在這時，吳敵的到來瞬間讓沸騰的氣氛冷卻下來。
“周明，李勇猛，張寶。”
“過來一下。”
周明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轉化成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就知道，絕對能入得了貴人的眼！
李勇猛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起頭。
目光在吳敵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平靜地點了點頭，站直了身體。
唯有張寶，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顫。
三人跟著吳敵，穿過喧鬧的營地。
走向那頂位於最高處的，格外顯眼的營帳。
一路上，周明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偷偷整理著自己滿是泥汙的衣襟，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等下見到趙康。
該如何表現才能顯得自己既有能力又不至於鋒芒畢露。
李勇猛則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只是劍鋒內斂，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張寶低著頭，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但他什麼也看不見。
他甚至不敢去看前面吳敵的背影。
終於營帳到了。
吳敵掀開簾子，示意他們進去，自己則像門神一樣守在外面。
營帳內陳設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張桌案。
趙康就坐在桌案後，只是一身尋常的勁裝，整個人顯得有些慵懶。
“屬下週明。”
“李勇猛。”
“張……張寶……拜見大隊長。”
趙康沒有讓他們起身，也沒有說話。
營帳裡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聲。
周明開始冒汗了。
李勇猛依舊面無表情，但垂在身側的手。
張寶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戳到胸口。
他感覺趙康的目光像針一樣，一下一下紮在他的後頸上。
他就不該出那個風頭，他應該像以前一樣。
老老實實當個小兵，捱打就立正，衝鋒就往前。
就因為小時候被他無視過，就因為看不慣那些公子哥的嘴臉，就因為父親的功勞被遺忘？
那些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怨氣和不甘。
在戰場上找到了宣洩口，噴湧而出。
可現在，爽完了，報應來了。
“呵呵。”
趙康終於開口了，他示意三人起身，語氣隨意得像是鄰家大哥在聊天。
“都坐吧，別那麼緊張。”
“幹得不錯，真的。”
趙康將那枚小球隨手丟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王騰那小子，仗著他爹是王振，眼睛都長在頭頂上，早想收拾他了，你們今天，算是給我出了口惡氣。”
周明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
他立刻順杆爬，一臉諂媚地笑道：“隊長謬讚！都是您治軍有方，我們不過是執行戰術罷了！主要還是王騰他們太蠢……”
“停。”
趙康抬了抬手，打斷了周明的滔滔不絕。
他的目光越過周明，直接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縮著脖子的張寶身上。
“戰術是你的，打法也是你的，這點不用謙虛。”
趙康看著周明，話卻是對所有人說的。
“我這人，有功就賞，有過就罰，一碼歸一碼。”
周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營帳內的氣氛，剛剛才緩和了一點，瞬間又繃緊了。
趙康的視線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向了目標。
“張寶。”
張寶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哆嗦了一下，眼神裡全是驚慌。
“你很有想法。”
趙康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轟！”
雖然趙康沒有明說，可張寶已經確定，對方認出來自己了。
那是喊給他趙康聽的！
這些盤踞在他心頭多年的話，他不敢說，也無處說。
“我……我沒有……”
趙康卻沒有繼續逼他，他知道火候到了。
再逼下去，這根弦就要斷了。
他的目光輕輕一轉，落在了從始至終都像根木樁一樣杵在那裡的李勇猛身上。
“還有你，李勇猛。”
“你的表現，也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