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嚮往的生活
見李乾這副深受震撼的模樣,趙康趁熱打鐵。
“殿下,光聽我說沒用。”
“您得自己去看。”
趙康雙手一攤,“沒事就多出去轉轉嘛,您是太子,未來的天子,難道這偌大的京城還困得住您不成?”
李乾抬起頭,眼神裡是長久身居東宮所特有的戒備。
這兩個字,對他而言,既是誘惑,也是禁忌。
趙康彷彿能看穿他的心思,往前走了一步。
“您應該多走走,看看那些奏摺上冰冷的文字背後,活生生的人是什麼樣子。”
“看看這大周的根基,究竟是風雨飄搖,還是固若金湯。”
“這比您在東宮看一百份陳情書都有用。”
一番話,說得李乾心頭火熱。
外面的世界,真實的江山。
對他這個幾乎被圈養在紫禁城裡的儲君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嚮往嗎?當然嚮往!
可他是太子,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稍有不慎,就會被御史彈劾,被政敵攻訐。
趙康看著他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咧嘴一笑。
“殿下要是沒想好去哪,我倒有個推薦。”
“今天下午,我就可以帶您去忠嗣堂看看。”
李乾的瞳孔再次收縮。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京城裡早就傳遍了,說齊國公府那個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
不知哪根筋搭錯了,花了血本建了個收養烈士遺孤的善堂。
傳聞裡,有說他作秀的,有說他洗白自己的,說什麼的都有。
他甚至還聽過一個更離譜的。
說趙康為了討好父皇,在忠嗣堂裡修了一座巨大無比的父皇雕像。
俗不可耐,就差把溜鬚拍馬四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想到這裡,李乾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將心頭那點被勾起來的好奇強行壓了下去。
他端起太子的架子,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孤……考慮一下。”
“明日,再給你答覆。”
這是他身為儲君,面對無法立刻決斷之事時,最慣用的託詞。
既不失顏面,又給自己留了充足的思考餘地。
誰知,趙康完全不吃他這一套。
“還考慮什麼?”
趙康誇張地叫了一聲,“擇日不如撞日!今天這天氣,秋高氣爽,最適合出門溜達!再等明天,萬一下雨了呢?”
說完,他的視線越過李乾,朝著一旁百無聊賴的李玉兒,飛快地眨了眨眼。
李玉兒立刻就接收到了訊號,噌地一下從馬紮上彈了起來,撲到了李乾身邊,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皇兄!”
“去嘛!好不好嘛!玉兒在宮裡都快悶出鳥來了!”
她用力地搖晃著李乾的胳膊。
整個人幾乎要掛在他的身上,嘴裡還振振有詞。
“趙康說得對!就今天去!我還聽說他修了個父皇的大雕像,我早就想去看看有多大了!”
李乾被她晃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緊繃的嘴角動了兩下,還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好耶!”
李玉兒高興得蹦了起來。
趙康則麻利地打了個響指:“得嘞!殿下,公主,稍等片刻,衣服馬上就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兩套嶄新的便服就送了過來。
一套是給李乾的月白色錦袍,樣式低調,料子卻不俗,像個富家公子。
另一套是給李玉兒的青色常服,簡單利落。
李乾換上錦袍,渾身不自在。
倒是李玉兒,穿上婢女服後興奮地轉了個圈。
“皇兄你看,我像不像話本里行走江湖的女俠?”
李乾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三人鬼鬼祟祟地避開宮人。
從東宮一個極偏僻的角門溜了出去。
又藉著趙康對皇城地形的熟悉,成功從神武門側邊的一個小門混出了宮。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前腳剛踏出宮門。
後腳一道黑影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養心殿。
“陛下。”
正在批閱奏摺的皇帝李源頭也沒抬,“說。”
“太子殿下……隨趙康出宮了。”
李源抬起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絲意外。
趙康這小子,膽子比他想的還大。
他本意是讓趙康去磨一磨太子的性子,沒曾想,他直接把太子給撈出去了。
“胡鬧。”
李源嘴上輕斥一句,卻並未動怒,沉默片刻,他將硃筆擱在硯臺上。
“派幾個影子暗中跟著,護住安全,別讓他們察覺。”
黑影領命,悄然退下。
養心殿內,只剩下李源一人,他望著窗外,嘴角噙著一抹誰也看不懂的笑意。
乾兒啊乾兒,書本里的江山,終究是紙上的。
你也該去親眼看看,你未來的子民,究竟活在怎樣的水深火熱之中了。
而此刻的皇城之中。
趙康駕著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慢悠悠地行駛在京城的大街上。
馬車沒有懸掛任何標識,混在車水馬龍里,毫不起眼。
李玉兒像只剛出籠的鳥,扒著車窗,看什麼都新奇。
“哇!那個是捏糖人的!”
“皇兄快看,雜耍!他居然會噴火!”
李乾端坐不動,目不斜視。
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趙康忽然一拐,馬車駛入了一條狹窄的巷子。
一股餿水味和穢物的惡臭撲面而來,燻得李玉兒當場乾嘔。
李乾的臉色也瞬間白了。
眼前的景象,比氣味更具衝擊力。
“怎麼會!我大周為何會如此!”
他看著眼前那些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
此刻的他們正圍在一對垃圾面前翻找著什麼,可是看到馬車過來。
連忙退到了一邊,李乾剛好跟這些孩子的眼睛對上。
那是一種麻木又帶著畏懼的目光。
這一刻的李乾感覺,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城南貧戶,十室九空、百姓流離,嗷嗷待哺。”
回憶著他曾經批閱過的那些奏摺,這些冰冷的文字,他看過無數遍。
但是那上面寫的,跟自己真實看到,根本就是兩回事!
他下意識地看向趙康的背影。
那傢伙依舊穩穩地駕著車,彷彿對此習以為常。
“哥哥,他們好可憐。”
李玉兒已經沒了之前的興致,小臉煞白。
“哎!”
李乾嘆了口氣,一路無言,但他的眼神,卻比出宮前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