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釜底抽薪埋釘子
趙康站起身,不再看池子裡那些無憂無慮的蠢魚。
周文瀚、方鏡,不過是被人推到前線的卒子,連自己為什麼衝鋒都未必清楚。
“老錢,去把書房暗格裡那個藍布封皮的真賬本,取過來。”
錢萬里猛然一怔。
他立刻就明白了趙康的意圖。
“是!小公爺!”
錢萬里壓下心中的驚濤。
看著錢萬里快步離去的背影,趙康補充了一句。
“順便叫趙十八備車。”
錢萬里的腳步更快了。
……
片刻之後,錢萬里回來了。
他雙手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用深藍色的棉布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趙十八同樣跟在了他的身後。
趙康從錢萬里手中接過包裹,掂了掂。
趙十八開口說道:“小公爺,都準備好了。”
趙康點了點頭,將包裹塞進懷裡,整了整衣衫。
他換下了一身錦衣華服,穿的是一套尋常富家公子的常服。
“走。”
沒有多餘的廢話,趙康帶著趙十八,從忠嗣堂的側門悄然離開。
一輛外表樸素的青篷馬車,早已等候在僻靜的巷口。
車伕是府裡的老人,低著頭,一言不發。
兩人上了車,車輪壓過青石板路,匯入了京城黃昏時分的車水馬龍之中。
馬車內,趙十八正襟危坐,雙眼透過車窗的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外面的一切。
趙康則顯得隨意很多。
他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
“小公爺,後面有尾巴。”
趙十八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幾個?”
趙康眼皮都沒抬。
“兩撥人,一撥四個,是周府的護院。另一撥兩個,像是大理寺的探子。”
趙十八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呵。”
趙康發出了一聲輕笑。
“周文瀚還沒蠢到家,知道派人盯著我。”
“至於大理寺,看來,宮裡那位,也在看戲呢。”
“不用管他們。”
“車伕,別走大街,從安業坊繞過去,去東市轉一圈,然後再去承天門。”
車伕悶聲應了一句,馬車拐了個彎,駛入了一條更加狹窄擁擠的街道。
馬車慢悠悠地穿過喧鬧的坊市。
馬車在東市最繁華的地段兜兜轉轉,磨蹭了許久,才重新轉向皇城的方向。
後面的尾巴,果然還在。
只不過,他們也變得愈發困惑。
終於在夜色完全籠罩京都之時,馬車抵達了皇宮的側門。
與承天門的威嚴壯麗不同。
東華門顯得低調許多,通常是內閣大臣和宗室親貴出入的通道。
馬車在門前十丈處停下。
守門的羽林衛立刻上前,長戟交叉,攔住去路。
“宮禁重地,來者何人!”
趙十八率先下車,冷峻的目光掃過幾名衛兵。
趙康慢悠悠地跟了下來。
他沒有拿出齊國公府的令牌。
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塊通體烏黑的玄鐵腰牌。
腰牌上,只刻了一個龍飛鳳舞的“敕”字。
這是天子親賜的信物,見此牌,如見天子。
為首的羽林衛校尉,瞳孔驟然收縮!
“噗通!”
校尉單膝跪地,頭埋得低低的。
“卑職有眼不識泰山,請公子恕罪!”
身後的衛兵們也都反應過來,嘩啦啦跪倒一片。
趙康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那校尉不敢怠慢,立刻讓一名親信飛奔進宮門內通報。
不多時,一個提著宮燈的老太監,邁著細碎的步子,悄無聲息地迎了出來。
御前總管,陳公公。
陳公公看到趙康,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他的目光在趙康懷中那個鼓囊囊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堆起滿臉的笑意,聲音又尖又細。
“哎喲,是小公爺來了,陛下,可等您好一會兒了。”
趙康心中冷笑。
皇帝老兒的訊息,還真不是一般的靈通。
看來他今天給周文瀚設的局,從頭到尾,都在這位九五之尊的注視之下。
也對,這天下,本就是人家的棋盤。
“有勞公公。”趙康微微頷首。
“小公爺請,陛下在御書房呢。”
陳公公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趙康向宮門內走去。
趙十八被攔在了宮門外。
趙康回頭看了他一眼,趙十八微微點頭,守在了門外。
走在空曠寂靜的宮道上。
兩旁是高大巍峨的宮牆,只有零星的幾點寒星。
御書房的門被陳公公無聲地推開。
暖黃的燭光下,一道身影伏在堆積如山的奏摺後。
只露出一個戴著翼善冠的頭頂。
“小公爺,請吧,咱家就在外面候著。”
陳公公躬著身子,聲輕輕落入趙康耳中。
隨即悄然後退,將厚重的門扉合攏。
“咔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內外。
御書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趙康垂手而立,靜靜等待。
皇帝在等他先開口,但他偏不。
這場博弈,從他踏入宮門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落了下風。
時間一點點流逝。
那支批閱奏摺的硃筆終於停下。
“朕聽說,今日東市的鯉魚,肥美得讓齊國公府的小公爺都流連忘返了?”
不過李源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有抬頭,依舊看著面前的奏摺。
趙康心中毫無波瀾,這句敲打,早在意料之中。
他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臣,趙康,參見陛下。”
“臣今日閒逛,是為瞻仰我大啟在陛下治下的盛世繁華,見萬民安樂,心生搖曳,故而多留了片刻。”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帶著少年人該有的真誠。
李源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輕哼。
他終於放下了硃筆,抬起頭。
“油嘴滑舌。”
李源評價道,語氣卻沒什麼責備的意思。
“你爹要是聽到你這番話,怕是要再請一道聖旨,把你關回那國公府的祠堂裡。”
趙康直起身,從懷中掏出那個鼓囊囊的包裹,雙手呈上。
“陛下聖明,臣今日前來,是為呈上忠嗣堂近幾日的賬本,請陛下御覽。”
李源的目光落在那樸素的布包上,沒有立刻去接。
“是嗎?呈上來吧。”
趙康聞言,這才上前幾步。
李源接過包裹,動作很隨意,扯開布包,抽出裡面的賬本,隨手翻開了幾頁。
下一刻,他翻頁的動作,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