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忠嗣堂前是非多
“你爹我,在北境三十年,靠的不是這把刀有多鋒利,靠的是我知道,哪座山有龍脈,哪條河該改道。”
他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的陽光照進來,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趙康的身上,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
“從今天起,忠嗣堂的事,我來接手。”
“你,”趙順臣回頭,看著自己的兒子,那眼神裡,有嚴厲,有敲打,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期許。
“就跟在我身邊,看,學。”
“什麼時候,你能看懂這盤棋的全貌,而不是隻盯著眼前那一兩個子兒的輸贏,你才算真正長大了。”
“趙十八!”
“國公爺!”
“傳我的令,把城南那座廢棄的皇家馬場,給老子盤下來。告訴衙門的人,就說我要給陛下的御馬,養幾匹養老的,讓他們開個方便之門。”
“再傳令,召集京中所有與我趙家軍有舊的商號、車馬行、藥材鋪,明日,到府裡開會。”
趙順臣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粗獷而狡猾的笑意。
“就說,老子發財了,請他們來,喝慶功酒,分銀子!”
“最後,”他看了一眼那箱金燦燦的白銀。
“去賬房,支一萬兩。給宮裡的高公公送去。告訴他,天冷了,國公府孝敬他老人家,買點炭火,暖暖身子。”
“剩下的,全都封存入庫。”
“忠嗣堂的開銷,一文錢,都不許動用陛下的賞賜。”
趙順臣下完一連串的命令,整個人的氣場,已經完全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在兒子身後震驚、擔憂的老父親。
他是齊國公,趙順臣。
是那個能讓北蠻小兒止啼的男人。
是那個為大周,守了三十年國門的,定海神針。
他看著一臉錯愕的兒子,哼了一聲。
“小子,看清楚了。”
“這,才叫花錢。”
齊國公要盤下城南舊馬場的訊息,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吹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所有人都覺得,這位國公爺怕不是被他那個妖孽兒子給帶歪了。
忠嗣堂那麼大的善舉,你不趕緊找個風水寶地修起來,去倒騰一個荒了幾十年的馬場幹什麼?還美其名曰給御馬養老,這藉口爛得連街邊三歲小孩都騙不過。
文官集團那邊,更是笑掉了大牙。
魏徵明雖然被氣得吐血,在家休養,但他的門生故舊們,卻是個個彈冠相慶。
“看到了吧?莽夫就是莽夫!”
“剛有點起色,就得意忘形,不知所謂了。”
“我敢打賭,不出半個月,那忠嗣堂就得成了京都最大的笑話!”
然而,他們沒笑幾天,就笑不出來了。
國公府的慶功宴,辦得聲勢浩大。
來的,卻不是什麼達官顯貴,全都是些身上帶著一股子銅錢味兒的商賈。有京都最大的布行老闆,有掌控著南北運河漕運的車馬行行首,還有幾個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是京城最大的藥材和糧食供應商。
這些人,平日裡連官府的門都難進,更別提踏進國公府的門檻了。
宴席上,沒有山珍海味,就是大塊的燉肉,大碗的烈酒。
趙順臣坐在主位上,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我趙順臣在北境,替弟兄們擋刀子。你們在京城,替弟兄們管好錢袋子。大家都是自己人,客氣話就不說了。”
第二句:“忠嗣堂,不是我趙家一家的事,是咱們大家夥兒的事。我出錢,你們,得出點力。”
第三句:“城南馬場那塊地,我要了。以後,凡是給忠嗣堂供貨的,不管是棉麻布匹,還是米麵糧油,價格,就在市價的基礎上,再降一成。”
“這降的一成,算你們,入股了。以後忠嗣堂名下但凡有任何賺錢的營生,你們,都有分紅。”
一席話,說得那些商賈們,一個個眼珠子都紅了。
跟國公府攀上關係!
給忠嗣堂供貨!
這已經不是生意了,這是護身符!是金字招牌!
至於降一成價,那算個屁!只要能搭上國公府這條線,以後生意場上,誰還敢給他們使絆子?更何況,還有“分紅”的念想吊著。
“國公爺仁義!”
“我王麻子布行,以後給忠嗣堂的布,不要錢!全當是我給北境的兄弟們,盡一點心意!”一個胖得像彌勒佛的布商,當場拍著胸脯吼道。
“我漕運張三,所有運往北境的物資,運費全免!”
“我……”
一時間,群情激奮,表忠心的聲音,此起彼伏。
趙康就坐在趙順臣的下首,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爹這一手,比他在戶部門口那套花裡胡哨的組合拳,高明瞭何止十倍!
他用的是陽謀。
他沒有去逼迫,沒有去威脅,他只是將一個巨大的利益蛋糕,擺在了所有人面前。然後用“忠義”這根繩子,將所有人的利益,都和忠嗣堂,和齊國公府,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從今往後,誰敢動忠嗣堂,就等於動了這京城裡,半數以上商賈的飯碗。
這股力量,擰成一股繩,就算是文官集團,也得掂量掂量。
宴席散後,趙順臣把趙康叫到身邊。
“看明白了?”
趙康低頭,心悅誠服。“孩兒……明白了。”
“你明白個屁。”趙順臣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只看到了他們怎麼表忠心,沒看到他們回去以後,怎麼打算盤。”
“這些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狼。今天能因為利聚過來,明天就能因為更大的利散掉。想讓他們死心塌地,光靠一個虛名和一點小利,不夠。”
趙順臣從懷裡,摸出一份卷宗,丟給趙康。
趙康開啟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裡面記錄的,赫然是剛才在座所有商賈的黑料。誰偷稅漏稅,誰用劣質米摻好米,誰家的船隊走私過私鹽……一樁樁一件件,記錄得清清楚楚,連人證物證在哪兒,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這……這是……”
“趙十八他們,花了十年,才攢下的東西。”趙順臣的語氣很平淡,“這,叫刀柄。”
“恩威並施,才是馭下之道。你只給恩,不亮威,他們只會當你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