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周第一屆訴苦大會
查案?
趙康的命令,卻是不入衙門,反入市井。
他的指尖,點了點孫青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
“就穿這個。”
“別換。”
“別用官方身份。”
“你就還是那個屢試不第的窮秀才。”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帶著幾分理想主義的年輕人。
語氣裡,不帶半點玩笑。
“去茶館,去酒肆。”
“去那些車伕腳力扎堆的大雜院。”
“聽他們吹牛。”
“跟他們喝酒。”
“用你這顆讀了十幾年聖賢書的腦袋,去聽聽這京都城裡,最底層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樣的。”
趙康從桌上抓起一袋沉甸甸的錢袋。
“啪”地一聲,丟在孫青巖面前。
“錢不夠,隨時來拿。”
“我只有一個要求。”
孫青巖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感覺一扇從未見過的大門,正在他面前轟然敞開。
那門後面,沒有聖賢文章,沒有之乎者也。
卻有比千軍萬馬,更驚心動魄的東西。
“老師請講!”
孫青巖猛地站直。
“我要的,不是證據。”趙康一字一句,字字砸在孫青岩心上。
“我要的……是故事。”
“一個個能讓聽書人落淚,能讓聞者髮指的,活生生的故事!”
孫青巖走了。
他幾乎是跑著出去的,帶著滿腔的困惑。
也帶著一種幾乎要炸開的亢 奮。
書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趙順臣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己戎馬一生,還不如這半天看得心驚肉跳。
趙康笑了笑。
他重新坐下,給自己斟了杯茶。
熱氣嫋嫋。
“父親,您帶兵打仗,講究一個軍心可用。”
“這查案,也一樣。”
“只不過,我要的,是民心。”
“民心?”
“對。”趙康抿了口茶。
茶水微燙。
“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而我要做的,就是往這鍋水底下,再添一把火。”
“把它徹底燒開!”
三天後。
戶部衙門。
侍郎張承志的官署裡,暖意融融。
茶香四溢。
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張大人,您這招真是高!高啊!”一個滿臉諂媚的戶部主事,一邊給張承志添著新茶。
一邊誇張地豎起大拇指。
“那趙康小兒領了聖命都三天了,連咱們衙門的門朝哪兒開都摸不清呢!”
旁邊另一人立刻附和。
“可不是嘛!”
“聽說就派了個窮酸秀才,天天在市井裡瞎貓碰死耗子。”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以為查案是聽說書呢?”
張承志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嘴角掛著冷笑。
他乃是魏徵明魏學士的得意門生。
在戶部經營十數年,盤根錯節。
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一個ru臭未乾的紈絝,也想扳倒他?
做夢!
“讓他查。”張承志放下茶盞。
聲音裡,透著一股盡在掌握的從容。
“本官巴不得他查!”
“賬本,我已命人連夜重新做過,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他就算是大羅金仙下凡,也別想從那堆紙上摳出一個銅板的差錯!”
他頓了頓。
語氣森然。
“等著吧,等一個月期限一到。”
“他交不出東西……”
“老夫第一個上本,參他個欺君罔上,翫忽職守!”
“到時候,別說他那個欽差特使的頭銜。”
“就是他爹齊國公的爵位,怕是都要跟著抖三抖!”
“大人英明!”
眾人正吹捧著,門外,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大……大人,不好了!”
“慌什麼!”張承志不悅地呵斥道。
“那……那個齊國公府的趙康……來了!”
張承志一愣,隨即冷笑。
“來就來,正好讓他看看,什麼叫衙門規矩。”
“讓他等著,就說本官公務繁忙,一個時辰後再見他。”
他要給那小子一個下馬威。
“可……可是……”那衙役快哭了。
“他……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哦?還帶了護衛?”張承志更不屑了。
“告訴他,戶部重地,閒雜人等,一概不許入內!”
“不是護衛……”衙役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他在咱們衙門口,搭了個臺子!”
“什麼?”張承志猛地站了起來。
“他……他把那些布商、車伕、還有幾十個缺胳膊斷腿的退伍老兵……全都叫到了咱們衙門口!”
“他還在臺子上掛了塊白布,上面寫著……寫著……”
“寫著什麼?快說!”
衙役哭喪著臉喊道:“寫著‘大周第一屆訴苦大會’!”
戶部衙門前,從未如此熱鬧過。
裡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全是人。
尋常百姓、販夫走卒、各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閒漢,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人群中央,一個簡陋的木臺子被臨時搭了起來。
臺子後面,就是戶部那兩扇威嚴的朱漆大門。
門口的石獅子,此刻看起來都多了幾分滑稽。
趙康就坐在臺子正中的一張太師椅上。
依舊是一身青布衫。
手裡悠閒地盤著兩個核桃。
他身後,趙十八像尊鐵塔一樣戳著。
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比戶部衙門裡的任何刑具都更有威懾力。
孫青巖站在臺側,手裡捧著一本冊子。
臉色有些發白。
這三天,他見識到的人間疾苦,比他過去讀過的任何書本都來得真切與刺骨。
他緊緊抱著那本冊子。
掌心沁出冷汗。
裡頭記錄的,是血淚。
是冤屈。
是無數被剝削至盡的故事。
戶部侍郎張承志帶著一群官吏衝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只覺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氣厥過去。
“趙康!”張承志指著臺上的趙康,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這是幹什麼?”
“成何體統!”
“你把朝廷法度置於何地!”
他想衝過去把那臺子拆了。
可看到臺下那些老兵冰冷的眼神,和周圍百姓憤怒的目光。
他的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
趙康眼皮未抬。
指尖的核桃“咯吱咯吱”轉動不休。
“張大人來得正好。”趙康語氣平淡。
“本官奉旨查案,奈何戶部衙門門檻太高,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