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風波
魏府詩會,成了一場屠殺。
魏書傑的尖叫,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雞,在淒厲的頂點戛然而止。
他癱在地上。
看著那面被酒漬和狂詩玷汙的影壁,眼神空洞,嘴巴微張,口水順著嘴角流下,卻渾然不覺。
他完了。
身為魏學士的兒子,京都城最有名的青年才俊,他的人生,在今天,被趙康用一首詩,徹底碾成了齏粉。
水榭內外,一片狼藉。
那些方才還高談闊論的公子哥兒們,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
他們或低頭不敢看人,或目光躲閃,生怕與趙康的視線對上。
他們引以為傲的才學,在“報與桃花一處開”這句詩面前,顯得那麼可笑。
那麼蒼白。
李敏兒依舊坐在主位,身體僵直得像一尊冰雕。
她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此刻卻翻湧著駭浪。
她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她以為趙康是爛泥,最多也就是一頭有點力氣的蠢豬,在泥潭裡撲騰,濺起些髒點子。
可現在她才明白。
那不是豬。
那是一頭蟄伏在泥潭深處的蛟龍。
他不動則已,一動,就要攪動風雲,翻江倒海!
那首詩,那句“他年我若為青帝”,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心頭那座由血脈、家世、禮教構築的高牆上。
牆,裂了。
趙康沒再理會那些已經嚇破了膽的廢物。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被自己撕得破破爛爛的袍子,轉身,大搖大擺地朝著園外走去。
趙十八緊隨其後,面無表情,卻把腰桿挺得筆直。
他們主僕二人,如入無人之境。
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像摩西分海。
沒人敢攔。
也沒人敢出聲。
直到趙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園林門口,那股壓在眾人心頭的恐怖氣息,才稍稍散去。
“呼……呼……”
園林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粗重喘 息聲。
有人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有人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冷汗,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瘋子……他就是個瘋子!”
一個公子哥兒聲音發顫,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那……那首詩,‘他年我若為青帝’……這是……這是要造反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們這才從那首詩帶來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意識到其中蘊含的恐怖意味。
魏書傑像是被這句話驚醒,空洞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神采,隨即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
“快……快!”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那面牆,聲音嘶啞地尖叫。
“把那面牆給我砸了!快!把那首詩給我刮掉!一個字都不能留!”
秋菊詩會發生的一切,像一陣十二級的颶風,在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京都城。
第一波傳出的訊息,是魏書傑的慘狀。
“聽說了嗎?魏大學士家的公子,在自家詩會上,被人氣得口吐白沫,當場瘋了!”
“誰幹的?這麼大的膽子?”
“還能有誰?齊國公府那個活閻王,趙康!”
緊接著,第二波訊息,如同驚雷,炸響在京都上空。
“那趙康在魏府,當眾作了一首詩!”
“什麼詩?他還會作詩?怕不是‘床前明月光’吧!”
“什麼床前明月光!那首詩,就四句,聽得人頭皮發麻!”
好事者唾沫橫飛地在茶樓裡宣講。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茶樓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被最後兩句詩裡那股沖天的霸氣和狂妄,震得半天說不出話。
但很快,質疑聲便四起。
尤其是在文人圈子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個老秀才把茶碗重重一頓,吹鬍子瞪眼。
“那趙康是什麼貨色?京都三害之首!他斗大的字不識一筐,怎麼可能作出這等驚世之作!”
“沒錯!定是欺世盜名!不知道從哪個窮酸秀才手裡,花錢買來的!”
“我看,八成是那個孫青巖的手筆!那狂生有些才華,但為了錢連脊樑骨都不要了,寫一首詩賣給主子,也不足為奇!”
“真是斯文掃地!可恥!可恨!”
一時間,京都城的輿論,徹底兩極分化。
市井百姓,津津樂道於那首詩的霸氣,佩服趙康敢於硬闖魏府的膽量。
而那些自詡清流的文人士子,則眾口一詞,認定趙康是欺世盜名,將他和孫青巖,死死釘在文人圈的恥辱柱上。
他們不能接受。
也不願相信。
一個他們鄙視了十幾年的廢物,能寫出他們一輩子都寫不出的詩句。
承認了趙康,就等於承認了他們自己的無能。
各種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有人說趙康其實是買通了魏府的下人,提前知道了詩題,找人代筆。
有人說那首詩根本就是前朝某個不知名詩人的遺作,被他無意中得到,拿來裝點門面。
還有人言之鑿鑿,說趙康在國公府辯論時說的那些“餓狼論”,也是孫青巖提前寫好了稿子,讓他背下來的。
晉安王府。
靜。
暖閣內,一局棋下到一半,黑白子對峙,再無動靜。
李敏兒端坐著。
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快一個時辰了。
指尖懸在一枚白子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郡主……”
小環端著茶,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是蹭著地毯挪進來的。
她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壓著。
暖閣裡的空氣太沉,壓得人心慌。
自打從魏府回來,郡主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不說話,不動彈。
可小環知道,郡主的心裡,正翻江倒海。
那首詩……
那首寫在牆上的詩,像烙鐵,也烙在了所有人的腦子裡。
颯颯西風滿院栽,
蕊寒香冷蝶難來。
小環只是個丫鬟,也聽得出這詩裡的孤傲。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郡主,現在外面……外面都傳瘋了!”
小環快步走到案前,聲音都有些發尖。
“茶樓的說書先生,已經把趙康……把昨天的事編成了新段子!”
“就叫……就叫《紈絝題反詩,京華名士盡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