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 領命
這兩個字，像兩道天雷，劈在正堂之上。
老學究嚇得哆嗦，差點從椅子滑下去。
趙順臣蒲扇般大手，狠狠一攥，椅子扶手發出不堪重負呻 吟。成了！這頭狼，被我兒徹底收服了！
趙康卻依舊坐著，沒去扶他。
他只是靜靜看著，直到孫青巖自己直起腰，重新跪正，腰桿挺得筆直。
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而是一頭被打服了，卻依舊有自己骨氣的狼。
“起來吧。”趙康淡淡開口。
“是，老師。”孫青巖應聲，緩緩起身，恭敬垂手立一旁。
趙康對著坐立不安的老學究揮揮手。
“幾位先生，今日辛苦了。老蔫兒，送客。”
那幾人如蒙大赦，哪敢多留，起身拱手，幾乎逃也似離開正堂。
很快，堂內只剩趙順臣父子和孫青巖三人。
“老蔫兒！”趙康又喊一聲。
“小公爺，老奴在。”
“去，把門口那箱銀子抬進來。”片刻後，沉重木箱被兩個家將合力抬進，放在正堂中央，發出一聲悶響。
趙康指著箱子，對孫青巖說：“五千兩，你的了。”
孫青巖身體僵了一下。
他看著箱子，箱子裡是能救他全家性命的銀子。
可他沒動。
他再次對著趙康，深深一揖。
“老師，學生今日，是來應擂的。”
他聲音不再激昂，卻沉穩許多。
“學生輸了。按賭約，當為老師效力一年，分文不取。”
趙康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你母親的病不治了？你的債不還了？”
“學生……想向老師借。”孫青巖抬頭，臉上沒有半分羞愧，只有坦然。“借？”
“是。學生想借五百兩。二百兩，為母親治病。二百兩，償還債務。剩下一百兩，安頓家中用度，足矣。”
孫青巖說得條理分明，“此五百兩，學生日後定當奉還。”
趙順臣一旁聽得直咧嘴。
這小子，還真是茅坑裡石頭。
趙康點頭。
“好。”
他沒讓老蔫兒去數，親自走過去，從箱子裡隨手抓了幾錠銀子，又添了幾塊碎銀，估摸著分量差不多，便用一塊布包了，遞給孫青巖。
“拿著。”
“謝老師。”孫青巖雙手接過，分量沉甸甸。
“先回去吧。”趙康吩咐，“把你母親安頓好，家裡事都處理乾淨。我給你三天時間。”
孫青巖聞言，將銀包揣進懷裡，再次躬身行禮，轉身就走。
他剛走到門口，趙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站住。”
孫青巖立刻停步，轉身。“老師還有何吩咐？”
趙康走到他面前。
“回去之後，別光顧著給你娘熬藥。”他的聲音壓低幾分，帶著一股子涼氣。
孫青巖一愣。
“這齊國公府，也病了，病得不輕。”趙康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颳著人的耳膜。“你的第一件差事，就是給它瞧病。”
“我要你，從管家到賬房，從馬伕到廚子，從採買到護院……把這府裡上上下下，所有的人，所有的賬，都給我翻個底朝天。”
“賬目疏漏，採買油水，當差懈怠，陽奉陰違勾當……我不管大小，不問情面，只要不合規矩的，不對勁的，你都給我一一記下來。”
趙康的臉湊近一些。“寫一份狀紙給我。我倒要看看，我齊國公府這片山林裡，究竟養了多少隻偷食碩鼠，多少頭不聽話懶驢。”
“你，敢不敢寫？”孫青巖的心猛地一跳。
這差事，是要把整個國公府下人，得罪個遍！
他看著趙康那張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胸中那股被打散的血氣，似乎又重新凝聚起來。
他深吸口氣，再次深深一揖，聲音鏗鏘。“學生，遵命！”
齊國公府那場辯論，像顆丟進油鍋的石子，瞬間引爆京都。
第一波訊息，充滿嘲諷不屑。
“聽說了嗎？孫青巖輸了！那狂生，在齊國公府，被趙康那紈絝幾句話說趴下了！”
“早就料到！跟那種人有什麼好辯？純粹上趕著丟人現眼！”
“這下好了，為五千兩銀子，把讀書人臉都丟盡了！以後出門，誰還瞧得起他？”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到處幸災樂禍。
孫青巖名字，徹底成笑話。
可這風向，只持續不到半天。
隨著那幾個被請去做見證的老學究黑著臉從國公府出來，隨著堂內家將隻言片語流傳開來，第二波，第三波，更詳盡訊息，如同海嘯般，席捲全城。
“不對！訊息不對！題目，是孫青巖自己選的！”
“什麼題目？”
“《治國策》！堂堂正正的經世之學！”訊息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這跟他們想象不一樣。
緊接著，更駭人聽聞的細節，從各種渠道被挖出。
“那趙康，根本沒按常理來！他沒談什麼聖賢之道，他說，治國，就是牧狼！”
“什麼狼？”
“他說滿朝官員都是餓狼，不能用德行教，要用肉喂，用鏈子鎖！”
“我的天！這話也敢說？”
“何止！他還說了什麼‘高薪養廉’，‘嚴刑酷法’，最嚇人的是最後一條，叫‘以民監之’！他說要讓天下泥腿子，來監督官老爺！”
“嘶——”無數人倒吸涼氣。
這已不是辯論。
這是在挖大周朝根基！
如果說這些言論只是讓讀書人震驚恐懼，那接下來傳出訊息，則讓全城百姓徹底陷入瘋狂。
“孫青巖輸了後，趙康要把五千兩銀子都給他！”
“他沒要！”
“他不但沒要，還說自己來應擂，輸了就該守規矩，要給趙康白乾一年！”
“最後，他只向趙康借了五百兩！說是給他娘治病，還清債務，剩下的，分文不取！”
“然後呢？然後他當著所有人面，對著趙康磕頭，喊了一聲‘老師’！”
瘋了！這世界一定是瘋了！一個恃才傲物的狂生，一個聲名狼藉的紈絝。
一場本該是羞辱與鬧劇的辯論，卻變成了一場聞所未聞的經世之道對決。
齊國公府門前，那張硃砂金粉寫就告示，忽然間就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那箱子裡白花花銀子，也不再是羞辱人魚餌。
那是一塊試金石。
是一道能讓鯉魚跳過去龍門。
之前圍觀看熱鬧百姓，臉上嘲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安靜。
而一些原本混人群中，只是冷眼旁觀的落魄書生，他們呼吸，開始變得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