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稀世寶劍
三日後,幽州城。
陳浩明換了一身錦袍,貼了兩撇假鬍子,頭上戴了頂胡帽,腰間掛著一把彎刀。衛子跟在他身後,穿黑色短打,臉上沒什麼表情,懷裡抱著一隻長木匣。
兩人牽著駱駝從西城門進來。駱駝脖子上掛著銅鈴,走一步響一聲,引得路邊攤販紛紛側目。
“浩明哥,我有點緊張啊。”衛子壓低聲音,“我這輩子沒演過戲。”
“不用演,你就不要笑出聲就可以了,一切看我的。”陳浩明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片,“站著別說話就行。西域商隊的保鏢,十個有八個是啞巴。”
衛子閉了嘴,看著陳浩明總覺得彆扭極了。
兩人穿過兩條街,拐進古玩巷子。老槐樹還在,樹蔭底下的博古齋匾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夥計正在門口撣灰,看見兩個胡人打扮的牽著駱駝過來,手裡的雞毛撣子停了。
陳浩明上前,操著一口夾生的官話:“此處,可是博古齋?”
夥計愣了一瞬,扭頭朝鋪子裡喊:“掌櫃的,有客。”
秦慕古掀簾子出來。他掃了一眼來人的打扮,又看了看那頭駱駝,山羊鬍翹了翹。
“二位是從哪裡來的貴客?”
“西域龜茲國商賈。”陳浩明拱手,“我叫康扎木,這是我的隨從。路經幽州,有件買賣想跟掌櫃的談談。”
秦慕古把他們讓進鋪子。陳浩明示意衛子把木匣放在條案上。木匣是紫檀木,四角包銅,光匣子就值不少銀子。
秦慕古看了一眼木匣,又看了一眼陳浩明。他經營古玩二十年,一雙眼睛看過的好東西不計其數,光憑木匣的做工,就知道里頭的東西不簡單。
“康掌櫃,這是什麼東西?”
陳浩明不答話,示意衛子開啟木匣。
衛子解開銅釦,掀開匣蓋。
兩把寶劍躺在紅絨襯裡上。劍身修長,劍柄上嵌著紅藍寶石,油燈的光照上去,寶石折射出一圈碎光。劍鞘是鯊魚皮的,皮面上鏨著纏枝紋。
秦慕古拿起其中一把,抽出三寸劍身。
鐵是好鐵,但也就是好鐵而已。他見過比這好的劍,博古齋庫房裡就有一把,前朝名匠鑄造,劍身上有流水紋,那才叫寶貝。這兩把,好看是真好看,但也就好看,沒有感覺到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把劍插回鞘裡,放回匣中。
“康掌櫃,這兩把劍,您打算怎麼賣?”
“放您這裡寄賣一下,給您好處。”陳浩明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我們在龜茲還有一批貨要運,身上帶不了太多東西。這兩把劍想寄放在掌櫃店裡,代為售賣。”
秦慕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搖頭:“我這個鋪子賣的是字畫古玩,刀劍不是主業。您要寄賣,找別的鐵匠鋪或者專門賣這種東西的地方更合適。”
“鐵匠鋪賣的那叫殺豬刀。”陳浩明笑了一聲,“秦掌櫃,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兩把劍不是砍人的,是擺給人看的。龜茲王宮裡的東西,專供貴族賞玩。放在鐵匠鋪,辱沒了它。”
“什麼東西都得有人買才行。”秦慕古把茶杯放下,“幽州城不比長安洛陽,能花大價錢買一把擺件的,滿城數不出十個。”
“所以才找您。”陳浩明身子往前傾了傾,“博古齋的主顧,都是幽州有頭有臉的人物。您擺在店裡,不用吆喝,自然有人看。”
秦慕古還想推辭,陳浩明抬起手止住他。
“秦掌櫃,我知道您的顧慮。怕東西賣不出去,佔地方。”陳浩明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擱在桌上。布袋落在桌面上,發出沉甸甸的一聲悶響,“這裡是五十貫,權當押金。三個月內,不管劍賣不賣得出去,這五十貫歸您。”
秦慕古的目光落在布袋上。
“萬一賣出去了呢?”
“賣出去了,另外給您一萬貫酬金。”
秦慕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五十貫不是小數目,夠他鋪子一個月的開銷。三個月,白賺五十貫,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做的買賣。至於一萬貫酬金,他根本沒往心裡去。這兩把劍,能賣出去才有鬼。
“定價多少?”
“三十萬貫。”
秦慕古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他咳嗽了兩聲,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看著陳浩明,想從那張貼了假鬍子的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神色。
“康掌櫃,您說多少?”
“三十萬貫。”
“三十萬貫。”秦慕古重複了一遍,笑出聲來,“康掌櫃,您知道三十萬貫是什麼概念嗎?幽州城最大的綢緞莊,一年的進賬也就十萬貫。您這兩把劍,抵人家三年的流水。”
“值不值,不是我說了算,是買的人說了算。”陳浩明站起來,“秦掌櫃,您就說接不接吧。”
秦慕古看了一眼桌上的布袋,又看了一眼匣子裡的寶劍。寶石在燈下閃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
“接。不過我可不管賣不賣的出去。”
契約寫好,一式兩份。三個月為期,到期賣不出去,物歸原主,押金不退。賣出去了,酬金一萬貫。
秦慕古摁了手印,把契約摺好揣進懷裡。陳浩明收好另一份,拱了拱手,帶著衛子出了博古齋。
駱駝的銅鈴聲順著巷子往外走,越來越遠,最後被街上的嘈雜吞沒了。
秦慕古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鋪子。他走到條案前,看了看木匣裡的兩把劍,隨手把匣蓋合上。
夥計湊過來:“掌櫃的,這兩把劍擺哪兒?”
“隨便。”秦慕古擺了擺手,“角落裡就行。”
夥計抱著木匣,把它塞進了櫃檯最底下的格子裡。格子旁邊是一摞舊書,上頭落了一層灰。
秦慕古回到裡間算賬。他把布袋裡的銅錢倒出來,一枚一枚數了一遍。五十貫,一文不少。
他把銅錢鎖進錢箱,心裡盤算著:三個月後,那兩個人來取劍,這筆錢就徹底是自己的了。
三十萬貫。
秦慕古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笑。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夥計看出秦慕古的納悶,問道:“這寶劍,咱們不用放在顯眼的地方,把價格也標上嗎?”
秦慕古搖了搖頭,“不用,我也懶得賺那個佣金,到了日期,我賺個押金就行了。”
夥計也點點頭,“感覺那兩個胡人不會是偷盜來的吧,別最後嫁禍給我們,”
“反正咱們也不放在顯眼處,等日子就是了。”
第六日。
下午的光從鋪子門口斜著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金黃色的光帶。秦慕古在裡間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山羊鬍隨著呼吸一翹一翹。
夥計在門口喊了一聲:“掌櫃的,有客人,您過來看看。”
秦慕古睜開眼,抹了一把嘴角,掀簾子出來。
門口站著一個老者。
六十多歲,穿一身茶色綢袍,腰間繫著玉帶,腳上蹬一雙雲頭靴。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別在頭頂。身後跟著兩個家丁,膀大腰圓,腰裡彆著短刀。
老者負手站在鋪子中央,目光從牆上的字畫一件一件掃過去,看完一排,又看下一排。秦慕古認得這種目光,挑剔,從容,不急著買,但買得起。
“老先生想看什麼?”
“隨意看看。”老者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隻青瓷筆洗,翻過來看了看底款,放下。又拿起一方端硯,指腹在硯面上蹭了蹭,放下。
他繞著鋪子走了一圈,把條案上的銅器、玉器、瓷器一樣一樣看過,一樣都沒問價。
秦慕古跟在他身後,心裡琢磨著這位的身份。看穿著打扮,不是本地人。幽州有錢的老爺他基本都認識,這位面生。聽口音,帶點山西那邊的腔調。
老者走到櫃檯前,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櫃檯底下的格子上。格子半開著,露出木匣的一角。
“那是什麼?”
秦慕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是那兩把劍。
“哦,兩把劍,不值錢的東西。”
“拿來我看看。”
秦慕古不太想拿。這位老爺子轉了一圈,什麼都沒看上,偏偏看上了這兩把破劍。但他還是彎腰把木匣從格子裡抽出來,擱在櫃檯上,掀開匣蓋。
老者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把,抽劍出鞘。
劍身映著午後的陽光,在牆上投出一道狹長的白光。
“掌櫃的,這把劍,什麼價?”
秦慕古張了張嘴,那句“三十萬貫”在舌頭尖上打了個轉。他看著老者認真的表情,忽然覺得報出這個價有點荒唐。
但契約上寫得明明白白。三十萬貫,一分不能少。
“三十萬貫。這個數目不小啊。”
他說完就等著看老者的反應,要麼笑,要麼罵,要麼轉身就走。他自己都感覺有點羞愧,別被人看不起。
老者沒有笑,沒有罵,也沒有走。他把劍舉到眼前,指腹順著劍身慢慢滑下去。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這件東西是從哪裡得來的?”
秦慕古勉強的笑了笑,“一個西域商人留下的,讓我代賣。”
“這把劍不是西域的。”老者把劍翻了個面,讓秦慕古看劍身上一道極細的紋路,“這是江南工坊的活。你看這個暗紋,叫‘疊雲紋’,是江寧府周家獨門的手藝。周家鑄劍傳了六代,每一代的暗紋都不一樣。這道紋是周家第四代的,周敬堂的手筆。這種劍他們每一代傳人也鑄不了幾把,你這裡一下子出現兩把,看來掌櫃的生意四通八達呀。”
秦慕古愣住了。
他湊近了看那道紋。紋路極淺,像水面上被風吹出的一層皺,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周敬堂一輩子就鑄了十二把劍,每一把都不一樣。這一把就非常特別。”老者把劍放回匣中,聲音忽然放輕了,“是第七把。叫‘寒潭’。當年是給淮南節度使鑄的,節度使死後,這把劍就沒了下落。”
秦慕古的嘴微微張開。
“另一把呢?”他問。
老者拿起第二把,抽出劍身。這把劍的劍刃上有一道彎彎的弧線,像月牙。
“這把叫‘殘月’,是周敬堂鑄的第九把。給一個鹽商鑄的,鹽商後來犯了事,抄家的時候這把劍不在抄家單子上,也下落不明瞭。”
老者把兩把劍並排放在櫃檯上,退後一步,端詳了許久。
“三十萬貫。不貴。”
秦慕古只覺得後背一陣燥熱。他看著老者,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捉弄的意思。
“老先生,三十萬貫,真不貴?”
“不貴。”老者說,“周敬堂的劍,存世的不過五把。這裡有兩把。合在一起賣,三十萬貫是公道價。要是拿到長安去,說不定還能翻一番。”
秦慕古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不自覺地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腦子轉得飛快。三十萬貫,一萬貫酬金。一萬貫。他的鋪子開二十年,也沒攢下一萬貫。
“老先生,那您真的要買嗎?”
“我今天不買。”老者抬手止住他,“我是來幽州辦事的,身上沒帶這麼多錢。過幾日我再來,這兩把劍,你先替我留著。”
秦慕古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後人家要來取劍,留也留不住。
“老先生,實不相瞞,這兩把劍是別人寄賣的。三個月為期,過了期就沒有了。”
“放心。”老者打斷他,“我等不了三個月。我辦完事就來,最多半個月。”
老者拱了拱手,轉身走出博古齋。兩個家丁跟在他身後,一左一右。陽光照在老者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
秦慕古站在櫃檯後面,盯著木匣裡的兩把劍,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彎腰把木匣從櫃檯上端起來,放到條案正中央。想了想,又把旁邊的一隻銅爐挪開,給木匣騰出更大的地方。
夥計從門口探過頭來:“掌櫃的,那把劍那麼貴嗎?”
“以後別放櫃檯底下了。”秦慕古說,“擺在條案上。明面上,正中央。”
又過了三天。
上午剛開門,一輛馬車停在博古齋門口。馬車是青呢帷子,車轅上包著銅,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