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故曲
轉眼便是秋闈考試,但凡貧寒人家的子弟或者大戶望族的公子都會對這場每年一次的選拔考試報以極大的期許,倘若能夠榜上有名,那麼便可以搖身變成官家身份進入仕途,家中縱然有金山銀山但是卻都比不上當官更顯榮耀。
放榜那天,學子們都集聚在皇城門外的告示欄下,一旦張貼榜文的官員把紅紙貼上去,一大群人便一擁而上。
附近的街巷拐角,一頂精緻軟轎停在隱蔽的角落,正好可以望見榜文下的學子們,有的歡呼雀躍,有的卻垂頭喪氣,默默擠出人群。
公孫舜華的聲音從轎中傳出來,吩咐道:“你們去找找兩個人的名字,一個叫盧摯,一個叫白松墨。”
隨侍的人應聲前往,很快返回覆命:“主子,這兩個人的名字都在榜上,不過盧摯的名次在白松墨之上。”
公孫舜華欣然頷首:“不出我預料,盧大學士親自教授的學生自然不會差,至於白松墨,就算再不濟,他那個當戶部尚書的爹也會想方設法不讓他落榜,不過註定成不了大器,倒是盧摯這個人,還算是個可造之才,我們就在這裡等他。”
軟轎就停在拐角,學子們陸陸續續經過,沒過一會兒盧摯便歡天喜地朝這邊走來。
經過軟轎的時候,公孫舜華掀開車簾喚道:“盧公子,恭喜你高中。”
盧摯一見是公孫舜華,忙上前拘束行禮:“睿王殿下,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公孫舜華笑道:“本王自然是在等你,好了,今天不必拘禮,為慶祝你中榜,本王做東請你吃飯,上轎吧。”
他根本不給盧摯思考的機會,盧摯當然不敢不從,雖然不知道睿王為什麼要請他吃飯,但還是依言上轎。
軟轎一路直往京城最名貴的酒樓而去,公孫舜華早已讓人定下最好的廂間,掌櫃見貴人來,忙親自引上五層閣樓,再三吩咐夥計們好生伺候。
盧摯一進廂間,滿目精緻富貴,屏風是琉璃金絲織成,地毯是從西域重金買來,而滿桌的菜餚更是從未見過的精緻美味,就連筷子都是象牙雕成的。
公孫舜華早見慣這種場合,但是盧摯卻渾身拘束,不敢亂動。
公孫舜華笑道:“不必拘束,今天就只有你與本王兩個人,無論你說什麼做什麼本王都不會笑話你。”
盧摯這才注意到偌大的餐桌上居然只有兩雙筷子,他只好坐到公孫舜華的對面,不敢說話。
公孫舜華向來會體量人情,也不計較盧摯的笨嘴拙舌,慢慢與他攀談起來,盧摯這才漸漸話多起來,深感這位睿王真真是平易近人。
二人正對飲時,忽聞樓閣對面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曲聲,這歌聲在盧摯聽來頗為熟悉,他便不由朝對面望去。
公孫舜華笑道:“盧公子或許還不知道,對面正是名動京城的春風樓,你若還沒去過,本王可以擇日帶你去見一見,裡面的情致別有趣味。”
盧摯低聲重複道:“春風樓。”他自然聽說過,那裡是京城最有名的秦樓楚館,裡面的姑娘個個出挑。
他被那歌聲引誘著走到廊外,正好可以瞧見對面的閣樓窗戶里正有一個年輕女子的倩影,抱著琵琶在練習唱曲:“蠶生春三月,桑葉正含綠,女兒採春桑,歌吹當春曲……”
這聲音,這歌聲都無比熟悉,盧摯簡直可以跟著唱出聲來。
“盧公子喜歡這支曲子嗎?”公孫舜華走過來問道,“定是春風樓新買的姑娘,正在調教唱曲,這曲子不似京城那些俗歌,倒是頗有幾分民風情調。”
盧摯卻根本沒聽見他的話,只是緊緊盯著對面那個女子的背影,終於女子抹著眼淚低頭轉過臉來,手指頭都已經因為練曲而變得紅腫。
當盧摯見到她的側臉時,腦袋中便轟然一聲巨響,整個思緒被炸得如煙塵般無根飄散,就連公孫舜華喚了他好幾聲都沒聽見。
過了好一會兒,盧摯才漸漸清醒過來,低聲喃喃道:“怎麼會是她,不會,不會是她,一定是我看錯了。”
“看錯?難道盧公子認識那個唱曲的小姑娘?”公孫舜華好奇問道。
盧摯頓時心中一驚,又朝對面望去一眼,卻迅速轉回頭,生怕被誰認出來似的,吞嚥了一下口水否認道:“不,我不認識,睿王真會開玩笑,我從沒去過春風樓,又怎麼會認識裡面的姑娘呢?”
公孫舜華卻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他心虛,便又笑道:“其實就算認得也無妨,春風樓的姑娘們個個才藝雙絕,不知有多少公子富賈爭搶著要與她們結識,那是風流雅事。”
盧摯卻愈發搖頭:“不,春風樓是青樓,裡面的姑娘縱然再好,那也是賤籍出身,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他連說兩次不一樣,才勉強抬頭對公孫舜華露出笑臉:”睿王殿下,對面沒什麼好瞧的,咱們還是進去喝酒吧。”
二人便又迴轉坐下喝酒聊天,但是盧摯總顯得心不在焉,似心事重重,公孫舜華假裝不知,待送走盧摯後,他便喚人進來吩咐:“去對面春風樓打聽一下,那個剛才在閣樓上彈琵琶唱曲的姑娘是從哪兒來的?”
侍從應聲離去,很快便又迴轉覆命:“回主子,那個姑娘原名叫春桑,是樓主新買回來的姑娘,聽說家鄉是玉陽關那邊的,因為村子被秦人給劫掠所以只好逃出來,流落到京城被賣到春風樓,還沒來得及接客,樓主媽媽說要是主子喜歡,可以把她留給你,隨便主子安排。”
公孫舜華敲了下酒杯,臉頰因為飲酒而泛著酡紅:“這個姑娘曲子還算唱得不錯,不過僅此而已,本王還瞧不上眼,不過你去告訴樓主媽媽,不要苛待她,要慢慢調教,像今天把她弄得哭哭啼啼的事情以後就不要再發生了,本王最見不得女人哭。”
侍從領命,又道:“主子,宮裡貴妃娘娘傳話來,過幾天要去碧山亭賞秋,請主子務必跟從。”
公孫舜華眉頭一顰,擺擺手示意侍從退下,又揉了揉額頭,這個當孃的不知為什麼,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去碧山,說是賞秋,那遍山的枯木又有什麼可賞,還不如坐在宮裡喝喝茶呢,不過誰讓他是當兒子的,母命難為,只好跟著一塊吹西北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