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綺兒三拒貓耳帽
吃過湯圓,皇后和太子,以及朱由桹的其他妃嬪們依次向兩位太后行禮,然後告退。
和來的時候一樣,皇后王姮帶著太子慈爝,在離開的時候,也沒有與某人同行。
跨出慈寧宮的門檻,皇后依然滿腦子都是三百,這個數字就像是漿糊一樣黏在了她腦袋裡面,怎麼甩也甩不掉。
直到一陣夜風吹來,涼絲絲的,才稍微把那個討厭的數字吹走了一些。
皇后一行人沿著宮道先往東走又折向北。
天上圓月皎白,地上宮燈昏黃,月白色的身影走在涼風裡,走在夜色裡,走在來之不易的清靜裡,那個數字,才終於逐漸淡了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撥出。
遠離了言語和行為都非常令人窒息的皇帝陛下,現在的皇后娘娘,感覺連呼吸都順暢了好多。
慈寧宮在身後越來越遠,四周安安靜靜的,再沒有人拉著她喋喋不休地說什麼江南百縣三百美女,再沒有人投完壺之後一臉得意地等待她的誇獎稱讚,再沒有人拿那種理所當然的眼神看著她。
多好。
清靜。
可是走著走著,皇后的心口,竟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明明方才還嫌他煩人,可這會兒耳邊真的清靜了,她反倒又感到哪裡不對了。
心裡暗自罵了自己一句,皇后攏了攏袖子,把肩放平,把背挺直,哪怕大半夜的明明沒啥外人,她也習慣性地擺出那副端莊雍容、儀態萬方的模樣,眉眼溫婉,唇角含笑,繼續帶著宮女往坤寧宮走去。
……
熱鬧了一個晚上的慈寧宮,慢慢安靜下來,兩位太后坐在上首,一個端著茶盞慢慢喝水,一個拿著帕子擦手,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容,卻也有幾分倦意。
纕兒和綺兒還坐在桌邊,纕兒埋頭用勺子在碗底撈著先前戳湯圓漏出來的黑芝麻糊糊,綺兒則託著腮幫子,拿筷子一下一下輕輕戳著空碗底,百無聊賴。
朱由桹整了整衣袖,朝兩位太后行了一禮,“母后早些安置,我還要去武英殿處理些公務,就不多陪了。”
聞言,王太后放下帕子說道:“都這麼晚了,還去武英殿?明天一早還要賜宴群臣呢,你也該早些歇著。”
“不礙事,些許奏章而已。”朱由桹語氣輕描淡寫。
馬太后也插話,語氣中帶著幾分心疼,“今個上元節,再要緊的公務,也不差這一時半刻,兒啊,你身子骨要緊,去武英殿可以,批完就回去歇著,可別又熬到天亮。”
“知道了,知道了。”朱由桹應答的很快,態度也不錯。
至於聽進去幾分?
笑話,就他那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身子骨,有句話叫做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聽說過嗎?而且他哪天不是月亮不睡我不睡,奮戰到天明?
朱由桹頓了頓,看了一眼綺兒和纕兒,又補充了一句:“路上正好經過永寧宮,我順路把綺兒和纕兒送回去。”
兩位太后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路上仔細”“別走太快”之類的話,就放他們離開了。
……
“別這麼苦著個臉了,來,喝一杯。”
永寧宮中,朱由桹一邊說著話,一邊拿過來水壺和水杯,給綺兒倒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他把杯子往綺兒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一路上綺兒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
朱由桹看在眼裡,沒在路上多問,一路進了永寧宮,把纕兒交給保姆帶去洗漱安置了,這才倒了杯水,對綺兒開了口。
綺兒雙手捧著那杯白開水,指尖在杯壁摩挲著,不喝,也不說話。
朱由桹看了她一會兒,端起自己的金樽,輕輕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水,隨後問道:“母后和你說什麼了?”
問話的語氣很隨意,隨意的就像是在問今晚的月亮圓不圓一樣。
綺兒的手指頓了一下。
又沉默了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母后說我年齡不小了,不能太瘋了,應該有個女孩子樣,說我整天上躥下跳,沒個正形,不像個公主,倒像是個野丫頭,還說綺兒啊,你過兩年就十四了,該早做準備了,別整天光想著玩。”
“我說我沒光想著玩,我也讀書寫字射箭來著,太后就說讀書寫字是正經事,可女孩子家更要緊的事,是學著穩重點,嫻靜點,將來……”
綺兒說到這裡,頓住了,嘴唇動了動,像是硬生生地把後面的話給嚥了回去。
“十四怎麼了?做什麼準備?”朱由桹一臉疑惑,“將來怎麼了?”
綺兒抬起頭,飛快地瞅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又惱又委屈,像是在說四哥哥你明知故問。
重新低下頭,盯著杯子中的熱水,綺兒的聲音更小了,“……將來,將來到了婆家,才不至於叫人笑話。”
說完這幾個字,她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擱,手縮回來放在膝上,攥著裙襬,緊緊的。
朱由桹若有所思。
據他所知,大明朝之前的公主,首先是不和親,不會嫁到外邦,駙馬只在國內找,洪武永樂時期倒還是有很多公主嫁給功臣勳貴子弟,而宣德之後,卻逐漸形成了不許文武高官、勳貴子弟娶公主的定製,基本上是從民間平民或低階官吏家庭中挑選駙馬。
當然了,作為大明實權皇帝,朱由桹的權力是無限的,對於為所欲為的他來說,所謂的定製就是個寄吧,他特麼想遵守就遵守,不遵守也沒人奈何得了他。
不過和太祖成祖時候會將公主嫁給勳貴子弟以用來拉攏功臣相比較,他這位明世祖手下賴以再造大明的主要功臣們,卻都是忠誠度滿的,既然忠誠度都拉滿了,那他們的爭取價值就為零,所以根本就不需要拉攏。
而且話說回來,十二歲也太小了,十四歲也小,這麼小的年紀就談婚論嫁,簡直是違反人道主義原則,有必要做出改變。
“好好好,朕懂綺兒你的意思了,明天朕就下詔,把全天下女子的法定最低結婚年齡提高,嗯,先提高兩歲吧,女十六以上,可以出嫁;男子也可以順便提高一下,一歲就行,男十七以上,可以娶妻。”
朱由桹說這話的時候充滿鬆弛感,那語氣隨意的,彷彿就是在吩咐御膳房明天多添一道菜。
綺兒愣住了。
她整個人就像是被點了穴,一動不動,她慢慢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一臉風輕雲淡之色的哥哥,嘴唇微張,半天合不攏。
“你……四哥哥你說什麼?”
“朕說,明天就下詔。”朱由桹慢條斯理地道,“女十六,男十七。”
綺兒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方才腦子裡的那團亂麻,一下子就斷的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數字,十六。
她今年十二,那還有四年,整整四年。
不過,很快,綺兒又冷靜了下來。
她搖了搖頭,臉上剛出現的笑意迅速退去,她充滿懷疑地看著朱由桹,像是在重新打量著一個她以為自己很熟、突然卻發現其實一點也看不透的人。
“等等。”綺兒抬出一隻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這個手勢其實也是她從哥哥那邊偷學過來的,“我記得,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並聽婚娶,這句話是寫在大明會典裡面的,是太祖他老人家親自定的。”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四哥哥,你能說改就改?”
“有什麼不能改的,”朱由桹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太祖他老人家是個祖,我明世祖也是個祖。”
綺兒:“……”
這話說的,綺兒感覺自己聽了之後,就跟被雷劈了一樣,把“太祖他老人家是個祖,我明世祖也是個祖”這句話,在心裡面翻來覆去地念叨了好幾遍,還是感覺雷人的很。
“你……”綺兒終於解控,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上是震驚還是服氣的複雜情緒,“你拿你自己和開國的太祖比?而且四哥哥你怎麼就成明世祖了?那不是廟號嗎?”
“對,是廟號啊。”朱由桹說話的語氣坦然極了,“朕預定好了的廟號,朕就看這個廟號順眼,活著的時候就預定好了,省得等朕駕鶴西去之後,後世有不肖子孫給朕亂改廟號。”
這話說的,總感覺你在內涵誰。
“預定……”綺兒艱難地消化著這個詞語,眉頭擰成一團,“四哥哥你不覺得這很不吉利嗎?”
“不覺得,朕命硬的很。”
“可歷史上哪有皇帝活的好好的,就先把自己的廟號先定下來的?這不是咒自己嗎?還有,好端端的,提什麼駕鶴西去?四哥哥你才多大?二十多歲的人,說這些做什麼?”
綺兒越說,心裡面那點不安卻是越來越重了,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擔憂和害怕,“四哥哥你老實和我說,你是不是身子哪裡不舒服?這麼晚了你還要去武英殿,那些公事就不能明天再處理嗎?你之前說過你天天宵衣旰食,這麼操勞的話,身子怎麼受得住……”
朱由桹愣住了。
看著綺兒說著說著,眼眶居然都一點一點泛了紅,朱由桹覺得很好笑,但與此同時,也覺得心中有些說不清的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過無論如何,她居然敢質疑自己的身體和壽命,這下他可就有的說了。
於是之後他開啟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身體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能活到一百五,如何如何在皇帝壽命排行榜上與其他同行拉開斷崖般的差距。
他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終於感染了綺兒,綺兒倒沒有相信他真的能活一百五,卻是相信了他身體很好,沒有哪裡不舒服。
除了腦子之外。
“我活一百三十六就行了。”綺兒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門口,手扶著門框,半側著身子,雖然她壓根不相信哥哥能活一百五,可既然話趕話說到這了,她想了一瞬,也給自己挑了個數,之後還又補了一句,“纕兒她就一百三十四吧。”
正要離開的朱由桹,聽了這話之後,一邊笑一邊搖頭,笑完了,他忽然一本正經地朝綺兒道:“好,那朕再給你加一條。”
綺兒看著他。
“若是綺兒你到了十六歲還不想嫁人的話,”朱由桹豎起一根手指,“朕到時候就再下詔,改為全天下女子十七歲以上方可以出嫁。”
綺兒愣住。
“若是十七了還不想嫁,朕就改成十八。”他豎起兩根手指,“十八不想,就十九;十九不想,就二十;如此一直加,直到一百三十六。”
他頓了頓,做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若是綺兒你到了一百三十六歲,還不想嫁人的話,朕到時候就下詔,改為全天下女子一百三十六歲以上方可出嫁。”
綺兒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她心中忽然湧上一種很奇怪很複雜的滋味,有點甜,像是含著一顆蜜餞,卻又不敢嚼,同時又有點酸澀,像是吃了沒熟透的青杏,甜和酸澀攪在一起,合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那兒,
再往下,竟還有一絲羞恥。
她不確定自己在羞什麼,反正這話落在她耳朵裡,就是莫名其妙令人不知所措。
“你……”她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打著顫,“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朱由桹沒接話,他忽然轉身出去,綺兒原地一怔,實在難以想象他居然就這麼走了。
可是很快朱由桹就又回來了,手中還拿了一頂貓耳帽,他走到綺兒面前,把帽子往她眼前遞了遞,語氣中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要挾:“朕對你這麼好,綺兒你是不是該報答報答?”
又是貓耳帽。
綺兒盯著那兩隻毛茸茸的貓耳朵,腦子裡面突然嗡地一下,方才那點甜,那點酸澀,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恥,一下子被氣惱這個引線點燃,噼裡啪啦地燒了個一乾二淨,最後只剩下了個怒。
“你走你走你走!”
綺兒連說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高,一遍比一遍急,兩隻手推著哥哥的胳膊,使足了勁,把他往門外搡。
與此同時,淚水不爭氣地從眼角流了出來,一開始她自己都沒察覺,只覺得臉頰上一涼,伸手一抹,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為什麼要哭呢?
被推出門外的朱由桹,抱著懷中的貓耳帽,看著面前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一臉莫名其妙。
“綺兒?”他往前湊了半步,隔著門叫道。
“你別進來!”綺兒靠在門後,聲音帶著哭腔,“你走……你走就是了……”
朱由桹站在門口,百思不得其解。
就這麼討厭貓耳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