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荒野悟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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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星城外八百里,黑風谷。
淒厲的狂風宛如無數柄生鏽的鈍刀,在犬牙交錯的暗紅色峽谷間瘋狂切割,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咽聲。這片曾經見證了秦楓坑殺秦天、算計血靈教的凶地,如今依舊籠罩在一層常年不散的腐臭瘴氣之中。
秦楓一襲玄色長衫,孤身一人站立在峽谷最外圍的一處斷崖上。狂風捲起他略顯凌亂的長髮,那張冰冷的青銅面具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寒意。
這一次重返黑風谷,他沒有帶阿大,也沒有喚出小黑。他來這裡,不是為了尋寶,也不是為了設局,而是為了給自己這把生了鏽的心,開鋒。
秦楓伸手解下背後的太玄重劍,將那層纏繞在劍身上的破舊麻布一圈圈剝落,露出漆黑如墨、散發著厚重煞氣的寬大劍身。
隨後,他做出了一個在任何荒野獵人看來都等同於找死的舉動。
他閉上雙眼,將體內那一直用來隱匿氣息的斂息法門徹底散去。不僅如此,他甚至主動震盪氣血,將屬於搬血境九重那磅礴如海的恐怖威壓,猶如一座突然噴發的活火山,毫無保留地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暗紅色的氣血狼煙直衝雲霄,在黑風谷上空形成了一道極其刺目的絕佳路標。
對於這片由妖獸主宰的荒野而言,高階人類武者的純淨氣血,簡直就是黑夜中最明亮的火炬,是最致命的誘惑。
幾乎是在氣血爆發的十息之內,整個黑風谷的邊緣地帶徹底沸騰了。
此起彼伏的獸吼聲從四面八方的密林、沼澤和巖縫中傳出。地面開始微微震顫,那些原本潛伏在暗處的嗜血兇獸,聞到了這股足以讓它們產生血脈蛻變的極品氣血味道,紛紛紅了眼,如同一股股灰黑色的潮水,朝著秦楓所在的斷崖瘋狂湧來。
看著那漫山遍野、流淌著腥臭涎水的猙獰獸群,秦楓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冷笑。
他沒有動用那霸道無匹的青蓮琉璃火,也沒有催動《永珍星辰體》的重力領域去進行大規模的屠殺。他甚至強行封閉了經脈中奔湧的真血,只保留了最基礎的皮肉筋骨之力。
他要用最原始的肉身力量,配上手中這把最沉重的劍,去丈量生與死的距離。
第一頭衝上斷崖的是一頭體型堪比小山丘的嗜血狂熊。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人立而起,那長滿鋒利骨刺的巨大熊掌帶著腥風,狠狠拍向秦楓的頭顱。
秦楓不退反進,雙腿如紮根般牢牢釘在地面上。手中太玄重劍沒有絲毫花哨的招式,只是順著腰腹發力,施展出武技閣中最基礎、最古板的《百鍊劍訣》。
起手,重劈!
漆黑的巨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剛猛無鑄的黑色扇面。沒有氣血加持,純靠肉身那極其變態的蠻力。
沉悶的骨肉碎裂聲在崖頂炸響。那頭皮糙肉厚的嗜血狂熊,甚至連慘叫都未能發出,那顆碩大的頭顱便被太玄重劍猶如砸爛西瓜一般生生拍碎。龐大的無頭屍體轟然倒下,壓碎了一片岩石。
但殺戮才剛剛開始。
鐵背妖狼群、劇毒的人面魔蛛、生有雙尾的腐骨豹……越來越多的妖獸前赴後繼地撲了上來,瞬間將秦楓淹沒在獸潮之中。
秦楓猶如一尊不知疲倦的鐵人,在這絞肉機般的戰場上瘋狂揮舞著巨劍。
《百鍊劍訣》只有最簡單的劈、砍、撩、刺、截。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些枯燥的動作,每一次揮劍,必定帶走一條乃至數條妖獸的性命。太玄重劍的重量加上他自身的蠻力,確實做到了一力降十會,沒有任何低階妖獸能擋住他的一擊。
鮮血染紅了玄衣,碎肉鋪滿了地面。
但隨著戰鬥的持續,秦楓的心頭卻泛起了一絲極其敏銳的滯澀感。
殺得很痛快,極其殘暴,但他卻覺得手中的劍越來越沉,動作也越來越僵硬。他發現自己完全是在用揮舞鐵錘的方式去使用這把劍,純粹依靠力量的碾壓,毫無半點靈韻可言。
當他再次一劍將兩頭鐵背妖狼腰斬時,危機悄然而至。
一頭體型只有尋常獵犬大小、通體融入了陰影之中的三階中級妖獸暗夜幽豹,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秦楓的身側。
這畜生極其狡猾,它沒有像其他妖獸那樣盲目衝鋒,而是如同最有耐心的刺客,死死盯著秦楓那因為連續高強度揮劍而產生的一絲肌肉僵直。
就在秦楓巨劍剛剛落下的舊力用盡之時,暗夜幽豹動了。
它化作一條几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絲線,連空氣摩擦的聲音都被它那奇特的皮毛所吸收,悄無聲息地直取秦楓的咽喉。
秦楓渾身汗毛倒豎,多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本能讓他察覺到了極致的危險。他立刻強行扭轉腰腹,試圖將沉重的太玄重劍抽回防禦。
但這終究是太玄重劍,沒有氣血催動,它的慣性太大了!
劍鋒僅僅回抽了半寸,暗夜幽豹那閃爍著幽綠色毒芒的利爪已經近在咫尺。
退無可退之下,秦楓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他竟然放棄了防守,左臂猛地向上抬起,迎著那利爪主動送了過去,同時右手死死扣住劍柄,試圖以傷換命,直接將這畜生拍死。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
暗夜幽豹的利爪如同切豆腐一般劃開了秦楓左臂的血肉,那被星辰之力淬鍊過的皮膜雖然堅韌,但在三階妖獸的致命一擊下依然被撕開了一道長達尺許、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鮮血瞬間如泉湧般噴出。
而秦楓那試圖一擊必殺的反擊,卻落空了。
暗夜幽豹在劃開傷口的瞬間,憑藉著極其變態的柔韌性,在半空中強行扭轉了軀體,那漆黑的巨劍擦著它的尾巴尖重重砸在地上,將地面砸出一個大坑。這畜生借力一躍,再次遁入了獸群的陰影之中,那雙綠油油的眼睛裡透著殘忍的戲謔。
劇痛讓秦楓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他並沒有因此陷入瘋狂,反而藉助這一記沉重的耳光,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一腳將撲上來的一頭魔蛛踢成肉泥,隨後身形暴退數十丈,背靠著一面絕壁停了下來。
他將太玄重劍深深插在腳下的屍山血海中,任由左臂的鮮血滴落在暗紅色的泥土上。周圍的妖獸被他剛才那股瘋狂的殺戮震懾,一時間竟然圍在十丈開外,躊躇不前,發出低聲的嘶吼。
秦楓看著自己那翻卷著皮肉、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傷口,眉頭緊鎖。
為什麼會揮空?
不是力量不夠,而是那頭暗夜幽豹太快,太靈活。在絕對的速度與詭異的變向面前,單純的蠻力就像是一門威力巨大卻無法瞄準的火炮,除了浪費體力,根本無法產生實質性的威脅。
他抬起頭,看著那柄沾滿了濃稠獸血的太玄重劍。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揮劍?
藏書閣中古籍上的記載在腦海中走馬觀花般閃過。武道真意,是信念的具象化。
秦楓閉上了雙眼,隔絕了外界那震天動地的獸吼聲和刺鼻的血腥味。他的神識沉入識海,開始瘋狂地叩問自己的內心。
我是為了殺戮嗎?
前世今生,他一路走來,雙手沾滿了鮮血。算計秦天、屠戮丹王城炎衛、斬殺血靈教刺客。他就像是一個行走的修羅,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可是,單純的殺戮能帶來什麼?除了無休止的仇恨和更大的恐懼,什麼也留不下。如果他的劍意只是純粹的破壞與毀滅,那他與血淵界那些只知吞噬的妖獸、與那些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邪修,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那是他在廢城據點時,看到那些衣不蔽體、在喪屍潮中絕望哀嚎,卻依然死死將孩子護在身下的普通倖存者。
那是銅鏡世界裡,阿大那彷彿永遠不會倒下的青銅背影,無論面對多麼恐怖的敵人,只要他一聲令下,那尊靈屍便會義無反顧地擋在他的身前。
那是小黑在藥田裡巡視時,偶爾流露出的那一抹只屬於他的親暱。
他重活一世,在這吃人的世界裡苦苦掙扎,拼命算計,不是為了讓自己變成一個只會殺人的冷血機器。他要的,是在這片已經徹底爛透的廢土之上,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絕對秩序。
他要讓那些他珍視的、他認同的存在,能夠在一片沒有背叛與屠戮的淨土中安然生存。
而他手中的這把劍,就是守護這片淨土的萬丈城牆!
殺戮,從來都不是目的。殺戮,只是為了將那些敢於伸出爪牙試圖破壞他淨土的雜碎,徹底從這世上抹除的手段!
守護為體,殺伐為用!
轟隆!
隨著這個念頭在腦海中徹底通達,秦楓只覺得自己的靈魂深處彷彿有一層厚重的堅冰轟然碎裂。一股前所未有的澄明與通透感,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
他緩緩睜開雙眼,那雙原本充斥著陰冷與戾氣的眸子,此刻變得深邃如浩瀚星空,平靜中蘊含著讓萬物臣服的恐怖風暴。
他伸出那隻還在流血的左手,重新握住了太玄重劍的劍柄。
在這一刻,這柄重達數千斤的兇兵,在他的手中不再是一個死板的鐵疙瘩。他甚至能感覺到劍身內部那些古老符文的律動,這把劍,徹底與他的心跳、他的意志融為了一體。
周圍的妖獸似乎感受到了這種極其詭異的氣場變化,那頭潛伏在暗處的暗夜幽豹再也按捺不住嗜血的本能,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化作三道難辨真假的黑色虛影,從三個極其刁鑽的死角,朝著秦楓發起了必殺的突襲。
秦楓沒有退,也沒有躲。
他只是極其自然地拔起了地上的重劍。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在那些妖獸眼中顯得有些遲緩。但他揮出的這一劍,卻帶著一種不破不還、重如泰山卻又鋒利到了極致的決絕意志。
沒有氣血爆發的絢爛光影,沒有劍氣縱橫的呼嘯。
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整齊地切割成了兩半。
撲在最前方的那道暗夜幽豹實體,在距離秦楓咽喉僅有半尺的地方,詭異地停滯在了半空。
下一秒。
一陣微風吹過。
那頭三階中級、以速度和防禦見長的暗夜幽豹,從鼻尖到尾部,在半空中極其平滑地一分為二。切口處光滑如鏡,甚至連鮮血都沒來得及噴出,兩半殘軀便吧嗒一聲掉落在地。
一劍,斬滅虛妄,鎮殺兇邪。
這就是劍意!守護之盾,殺戮之刃!
隨著這一劍的揮出,一股若有若無、卻極其精純凝練的鋒銳之意,以秦楓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的天穹直衝而去。這股意境無形無質,卻讓周圍那些原本嗜血瘋狂的妖獸,彷彿感受到了天敵的降臨,發出了極度驚恐的嗚咽聲,紛紛夾著尾巴向後退去。
然而,這股沖天而起的劍意,雖然震懾了外圍的獸群,卻也觸碰到了這片禁地真正的統治者。
黑風谷最深處,那片終年被致命毒霧封鎖的深淵谷底。
一股極其古老、暴戾,且龐大到足以讓天地變色的恐怖妖氣,猶如沉睡的魔神被人強行喚醒,轟然爆發。
“吼——!!!”
一聲震碎了漫天流雲的恐怖咆哮聲從谷底傳出。伴隨著這聲咆哮,整座黑風谷的大地開始劇烈撕裂,無數巨石滾落。一股堪比搬血境巔峰、甚至半隻腳已經踏入熔爐境的君主級威壓,化作實質的腥風血雨,朝著秦楓所在的斷崖瘋狂席捲而來。
秦楓站在屍山血海之中,任由那股恐怖的腥風吹拂著面具。
他拄著太玄重劍,左臂的鮮血已經止住。他抬頭看向那幽暗深邃的峽谷盡頭,感受著那股足以毀滅一切的恐怖壓迫感,眼中的戰意不僅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如同即將爆發的太陽。
“剛剛開鋒的劍,正好缺一塊足夠硬的磨刀石。”
他低聲呢喃著,嘴角勾起一抹狂熱的弧度,提劍迎著那股毀滅的風暴,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