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初入獵場
玄星城外，荒野的風如同被燒紅的利刃，卷著細碎的砂石在枯乾的土地上瘋狂拉扯。
越過那座高聳入雲的城牆，眼前的世界便從秩序井然的人間，墜入了適者生存的煉獄。這裡地勢極其詭異，原本平坦的荒原在百里外突兀地隆起，化作連綿不絕的崇山峻嶺，陰暗的密林、劇毒的沼澤與深不見底的峽谷交錯分佈，像是一張由大地編織的死亡巨網。
“諸位，停步！”
秦家帶隊的三長老秦長空猛地抬起右手，原本疾馳的百人隊伍瞬間如同一柄合攏的摺扇，整齊劃一地停在了一處三岔路口。
在各個家族的集結點，城主府的特使早已等候多時。經過一番並無新意的宣講與極其繁瑣的抽籤儀式，秦家這一次分到的狩獵區域，是位於正西方向的一處險地——黑風谷。
“黑風谷？那是鐵背妖狼的巢穴啊。”
“聽說去年的獵妖大會，就有個中等家族的隊伍在裡面折損了過半，咱們運氣竟然這般‘好’。”
周圍的秦家子弟們低聲議論著，不少人的臉色都變得凝重了些。鐵背妖狼，那是荒野中極難纏的二階巔峰妖獸，生性狡詐且極度抱團，最麻煩的是它們那一身厚如精鋼的脊背，尋常兵刃極難破防。
秦天端坐在高大的戰馬上，黑麟重甲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他那一雙灰白色的眸子掃過身後的族人，最後在隊伍末尾那抹低調的灰色身影上停留了瞬息。
“黑風谷，倒是個不錯的埋骨地。”
秦天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修養的冷笑，隨即長劍一指，“全速推進，入谷！”
……
黑風谷口，亂石嶙峋。
這裡的風確實帶著一種詭異的黑色沙塵，刮在皮膚上隱隱生疼。草叢中，一雙雙如綠幽靈般的眼睛正悄然睜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作嘔的野獸尿騷味與腐爛氣。
“嗚——！”
一聲淒厲的狼嚎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就在隊伍剛剛踏入谷中不到百丈距離時，兩側的斷崖後方，數十道灰色的殘影猶如離弦之箭，帶著腥風悍然撲下。
“敵襲！結陣！”秦烈發出一聲狂野的咆哮，他那柄門板大小的大砍刀橫空劈出，帶起一股渾厚的氣血勁風，將當頭撲來的一頭妖狼生生震飛。
戰鬥在瞬間進入了白熱化。
鐵背妖狼極其兇悍，它們利用複雜的地形瘋狂襲擾。秦家的年輕子弟們雖有些驚慌，但到底是主脈培養出的精英，很快便穩住了陣腳。一時間，赤紅色、淡青色的氣血光芒在昏暗的山谷內不斷交織，利刃入肉聲與狼嚎聲此起彼伏。
“崩山拳！”
“龍鱗刀，斬！”
秦天站在中心位，甚至連背後的長劍都未曾出鞘，只是隨手拍出幾道氣勁，便將試圖靠近的妖狼震碎了內臟。那種舉重若輕的姿態，引得周圍的一眾子弟紛紛大聲喝彩。
而此時，在隊伍最不起眼的角落。
一頭體型碩大的鐵背妖狼正藉著陰影的掩護，猛地張開血盆大口，利爪直取秦楓的後心。
秦楓頭也不回，右手反手拔出太玄重劍，甚至連劍柄上的麻布都沒拆，就那麼隨隨便便地往後一搗。
“砰。”
極其沉悶的撞擊聲。那頭足以撕碎巨力境武者的妖狼，在接觸到重劍的瞬間，整個頭顱竟像爛西瓜一樣凹陷了進去。但在外人看來，這更像是秦楓由於驚慌而導致的一次“幸運”的格擋。
緊接著，秦楓身形歪歪斜斜地一晃，太玄重劍橫向一掃，將另一頭撲來的妖狼拍飛到了一旁的亂石堆上。
那動作，僵硬且毫無章法，活脫脫一個被嚇破了膽、全靠蠻力求生的菜鳥。
“哼，果然是個只會在煉丹房裡玩火的廢料。”
不遠處，正在收割妖狼的秦浩看到這一幕，眼底的輕蔑再也掩蓋不住。在他看來，秦楓剛才那幾下子，純粹是那柄重劍的分量太沉，才僥倖砸中了妖狼。
“楓弟，小心些，若是力氣不支，就躲在後面，免得耽誤了大家的手腳。”秦浩扯著嗓子大喊，惹來周圍幾個嫡系親信的一陣鬨笑。
秦楓面色如常，並沒有回嘴，只是默默地將那頭被他“砸死”的妖狼體內的妖核挑了出來。
他這副“平庸”且“隱忍”的表現，極大地滿足了秦天等人的虛榮心。在他們眼中，這個分家子弟唯一的威脅已經被徹底排除——一個在面對二階妖獸時都會手忙腳亂的武者，在這步步驚心的黑風谷，絕活不過頭一個夜晚。
隊伍繼續深入。
隨著斬殺的妖狼越來越多，眾人的興致也逐漸高昂起來，開始三五成群地談論著這次能拿到的獎勵名額。
秦楓走在人群的陰影裡，那一雙漆黑的眸子卻在不斷地掃視著周圍的古木與岩石。
他的神識，已經突破了搬血境的侷限，甚至比那位領隊的秦長空長老還要敏銳。
在那一棵棵由於黑風侵蝕而變得扭曲的樹幹上，秦楓捕捉到了一些極其隱晦的記號。那些記號不是爪痕，也不是刀傷，而是用某種特製的磷粉或者是細針留下的。
這些記號的方位極其考究，它們並沒有指向妖獸密集的區域，反而隱隱約約地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將秦家這支百人隊伍緩緩誘導向山谷更深處的一處死角。
“不是妖獸，是人。”
秦楓心中冷哼。這些記號的走勢極快，顯然是有人在不久前剛剛留下的，且手法極其專業。聯想到血靈教在玄星城的那些小動作，以及秦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已經大致猜到了對方的劇本。
這是打算借妖獸之口，行滅口之事。
午後，隊伍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山澗旁停下休整。
溪水清澈，但底部卻透著一股詭異的鐵鏽紅色。
秦楓找了一塊乾燥的岩石坐下，剛從懷裡掏出一塊冷硬的乾糧，一陣刺耳的腳步聲便在耳邊響起。
秦浩帶著秦四幾個人，笑嘻嘻地走了過來。秦浩的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水囊，就在路過秦楓身邊時，他故意腳下一滑，那滿滿一囊的溪水，大半都精準地潑灑在了秦楓手中的乾糧和衣服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楓弟，這山路溼滑，哥哥我這肩膀傷勢未愈，手沒拿穩。”
秦浩拍了拍手，臉上那副“愧疚”的表情要多虛偽有多虛偽，身後的秦四更是誇張地笑出了聲：“浩哥，你也真是的，咱們秦楓少爺可是煉藥奇才，這乾糧溼了，說不定他能當場煉出一爐‘饅頭丹’來呢。”
乾糧泡了水，在這荒郊野外，意味著接下來的幾天都要捱餓。
秦楓看著手中那塊變得軟爛、甚至沾了泥水的餅子，並沒有眾人預想中的勃然大怒。他只是隨手將餅子扔進了一旁的溪流中，看著它被湍急的水流沖走，隨後平靜地站起身，換到了另一處偏僻的角落。
“沒種的東西。”秦浩看著秦楓那孤傲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種隱忍到極致的表現，在秦浩眼裡，就是徹底認慫的代號。
然而，在秦浩看不到的角度，秦楓那隱入袖中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太玄重劍的護手。
他在等。
等夜幕降臨。
這山澗周圍，那種屬於邪修的腐朽氣息已經越來越濃了。秦天既然急著要把他推入火坑，那他也不介意在火坑邊上，先送這幾個礙眼的傢伙下去探探路。
夜幕很快降臨，整個黑風谷被一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所覆蓋。
秦家在空地上升起了幾堆巨大的篝火，火焰舔舐著木柴，發出啪啪的爆裂聲。秦天坐於首位，閉目養神，而秦烈等人則輪流在營地外圍巡邏。
秦楓和衣而臥，背後靠著那柄沉重的重劍。
表面上，他已經陷入了沉睡，甚至呼吸都變得均勻而綿長。
但在他的識海中，那一枚古樸的銅鏡正發散著微弱的光。秦楓分出了一縷極細卻極其凝練的神識，如同蛛絲一般，悄無聲息地穿過了篝火的餘燼，穿過了正在打盹的守衛，將方圓五百丈內的一草一木悉數掌控。
在這種神識監控下，他能聽到秦天在那帳篷內極其細微的呼吸頻率，也能聽到那百丈外密林深處，幾個身著血色長袍的身影，正踩在枯葉上，發出極其輕微、卻帶著死氣的摩擦聲。
“獵人，終於到場了。”
秦楓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泛起一抹足以凍結黑夜的戰慄。
這一夜，黑風谷的血，恐怕會比這山澗裡的水，還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