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能讓爺爺跟著操心
秦稚看不到顧霆琛的臉，卻能感覺到他臉上的淚痕正在自己的臉頰邊氤氳開一片溼意。
秦稚安安靜靜地沒有動，任由他把自己圈在懷裡，無聲地默默陪伴，心裡的酸澀也早已氾濫成河。
顧霆琛這個人，平時永遠是一副沒心沒肺、嬉皮笑臉的樣子，彷彿天塌下來他也能當成被窩蓋。
秦稚認識他這麼久，只見過他在老爺子面前偶爾流露出的疲憊，只在巴黎那次聽他說起父母時有過一瞬間的失神。
但像今天這樣把整顆心都掏出來、哭得毫無保留的，是頭一次。
她太清楚顧霆琛的眼淚裡裝著什麼了。
十年了，從十六歲到現在，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猜測、不甘、憤怒和思念，四處追查卻總被擋在真相之外，那種孤勇和壓抑，換了誰都扛不住。
他現在需要一個空間，把這些年積壓的東西全都倒出來。
良久，秦瑤才抬起手，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他的眼角。
“別哭了，再忍忍。等明天回了家，你想怎麼哭都行，我不攔你。但是現在不行，至少不能這麼肆無忌憚地哭。”
顧霆琛抽噎了一下，垂眸看她：“為什麼現在不行……”
“爺爺就在屋裡。”秦稚朝宅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年紀大了，最近本來就操心多，你這樣子讓他看見了，他肯定要追問。萬一問出是車找到了，他今晚就別想睡了，你也不忍心讓老爺子跟著你一起熬這個夜吧？”
顧霆琛愣了一下，然後才慢慢回過神來似的。
他順著秦稚的目光看了一眼二樓那扇已經熄了燈的窗戶，閉上眼，用力吸了兩口氣，才終於把那股洶湧的情緒壓下去了一些。
“你說得對。”顧霆琛啞聲說道。
“不能讓爺爺跟著操心。”
秦稚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遞給他。
顧霆琛接過來，抽出兩張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又用力擤了一下鼻子，這才終於停住眼淚。
他一低頭，就看到了秦稚領口那塊被自己的淚水洇溼那一小片，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你別笑話我。”
秦稚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笑話你什麼？”
“笑話我剛才哭成那樣。”顧霆琛的耳朵又開始發紅了，“我平時不這樣的，我一個大男人，哭得鼻涕眼淚一把一把的，多丟人。你回頭要是拿這事笑我，我可跟你沒完。”
他越說越急，生怕秦稚把剛才那一幕刻進腦子裡回頭當笑話講給陸明聽，一把抓住了秦稚的手來回晃。
“而且我剛才那是特殊情況！你換了誰十年懸案忽然有突破性進展，誰都得激動！跟平時不一樣！一碼歸一碼！”
秦稚在他剛開口給自己找補的時候就想笑了，本來看在顧霆琛今天心情不好的份兒上想繃著。
但聽到這話，她抿著嘴忍了兩秒，最後還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顧霆琛看到她笑了，頓時更急了。
“你看！你還說你不笑話我！你明明就在笑！”
“我沒笑。”秦稚努力把嘴角往下壓，但眼睛彎著的笑意卻怎麼都收不回去。
“你眼睛都在笑！”顧霆琛指著她控訴，“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我剛才那麼真情實感地跟你傾訴了一通，你轉頭就嘲笑我！你還有沒有良心！”
秦稚終於沒忍住，笑得彎下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來，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
“我沒有笑你哭的事情，我是笑你現在這副樣子。眼睛紅紅的，頭髮也亂糟糟的，臉上的淚痕還沒擦乾淨，就在那兒一本正經地跟我掰扯什麼一碼歸一碼。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真跟一隻炸了毛的兔子似的。”
顧霆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她說的好像確實是事實。
顧霆琛沉默了兩秒，然後自己也跟著笑了出來。
“行吧行吧，你笑就笑吧，反正我老婆笑我我認了，換別人早就被我滅口了。”
秦稚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快別吹牛了，現在可是法制社會。走吧，回去了。外頭涼，你剛才哭了一場，再吹風容易感冒。”
顧霆琛被她拉著往宅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了。
他轉過身來，低頭看向秦稚。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邊臉都染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在她額頭上極輕地吻了一下。
“秦稚，謝謝你在。”
秦稚的耳尖又燙了一下，別開視線，含糊地“嗯”了一聲，然後拉著他的手加快步子往屋裡走。
“行了行了，別煽情了，趕緊進去。”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穿過客廳，上了二樓。
……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
前半夜的時候下了一場雨，已經停了，但積水還沒散，路燈把溼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昏黃的反光。
秦瑤裹緊了風衣，腳步踉蹌地從酒店側門走出來。
她每走一步，都會牽扯得身上那些看不見的地方一陣接一陣地疼。
冷風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哆嗦，本能地把衣領又往上拉了拉，指尖便碰到脖頸側面一片破了皮的傷痕。
秦瑤嘶了一聲。
那是沈淵留下的痕跡，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那下面藏著什麼。
她站在路邊想攔車，但是大概是因為下雨的緣故，很多計程車司機都躲在家裡不出來了。
秦瑤又掏出手機想叫網約車，可螢幕亮起，頭頂忽然炸開一聲悶雷，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劈頭蓋臉地把她淋了個透。
風衣的料子吸了水之後又沉又冷，貼在她身上。
她咒罵了一聲，手機螢幕已經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擦了幾次都點不準按鍵。
她終於放棄了，轉身踉蹌著又走回了酒店大堂。
前臺的姑娘看到她去而復返，愣了一下。
剛才她只見秦瑤出去，隱約認得這張臉，沒仔細看。
這會兒秦瑤正面出現在自己面前，才發現她頭髮溼淋淋地貼在臉上，臉色也白得沒有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