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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此子此生結丹無望

通往祖師殿的白玉石階極為陡峭,山風夾雜著濃郁的雲霧,在石階兩側呼嘯拂過。

方炎負手而行,腳下的白玉石板因長年受峰頂地脈靈氣的滋潤,表面隱隱有一層如羊脂玉般的溫潤光澤。

石階上,不時有身穿精緻道袍的內門弟子按落雲頭,或者乘著仙鶴飄然而下。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方炎身上那件打著補丁、袖口磨損的青色外門道袍上時,神色中皆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

“這就是那個在泣血谷秘境裡失蹤了半年的西峰弟子?”

“四靈根的命奴出身,僥倖活了下來,竟然也想一步登天?不過看他周身靈力激盪,連基本的護體靈光都收攏不住,道基怕是出了大問題。”

“哼,沒有正統築基丹護脈,強行衝關的野路子罷了,真元駁雜得跟山野散修無異,也配與我等同列內門?”

細微的譏諷聲順著山風飄入耳中。

方炎面無表情,腳步平穩地拾級而上。

在藥園裡當命奴的那一年,他聽過了太多比這惡毒百倍的咒罵,如今這種浮於表面的宗門偏見,在他聽來,不過是夏日的聒噪蟲鳴,心湖泛不起半分漣漪。

跨入祖師殿的巍峨高檻,偏殿內光線一暗,一片寂靜。

數根十人合抱的蟠龍石柱沖天而起,撐起刻滿聚靈陣紋的殿頂。

在最上方的白玉法座上,坐著一名身穿描金八卦道袍的威嚴男子,此人面如冠玉,長鬚垂胸,雙眸宛如深不見底的寒潭,正是青玄宗宗主葉雲滄。

而在他的左下方,孟長老端坐在太師椅上,神色沉靜,眼底帶著一絲隱憂。

右下方則坐著一名鷹鉤鼻、眼神陰鷙的玄衣老者,正是執掌內門刑罰的長老王懷遠。

方炎走到大殿中央,微微低頭,躬身施禮:“西峰外門弟子方炎,參見宗主,參見諸位長老。”

“方炎,你抬起頭來。”

葉雲滄的聲音虛無縹緲,卻帶著金丹大能特有的神魂威壓,在空曠的大殿中嗡嗡迴響。

方炎緩緩直起身,神色平靜,雙眸微微垂下,將眼底深處的所有波瀾盡數收攏。

“外務堂新任執事朱昌,被你一掌震碎全身真氣,如今正躺在廢墟里哀號。”

葉雲滄淡淡開口,袖袍無風自動,一面八角古銅鏡憑空飛出,懸浮在大殿半空,“你在泣血谷消失了半年,如今歸來已成築基。把你的靈力注入照靈鏡內,本座要親自驗你道基虛實。”

這八角照靈鏡乃是二階上品法寶,專門用來探查修士體內的隱秘傷勢與功法屬性,任何遮掩修為的隱匿秘法在它面前都極難遁形。

“是。”

方炎上前一步,神色微緊,袖袍中的右手緩緩伸出,食指指尖輕輕點在冰涼的古銅鏡鏡面上。

嗡!

銅鏡在方炎觸碰的剎那,陡然綻放出五彩斑斕的靈光,鏡面如水波般盪漾開來,一股陰涼至極的神識之力瞬間順著他的指尖,如附骨之疽般鑽進他的經脈,甚至直奔他的識海深處而來。

這法寶要剝離他的靈力本源,犁清他的神魂秘密。

方炎心神微凜,但在《斂息術》的瘋狂運轉下,他的經脈瞬間被一層虛假的靈力波動覆蓋。

與此同時,他識海深處,那一盞古樸的紫府青燈無聲地亮起一抹微弱的幽光,化為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整片紫府空間和他的主神魂牢牢隱蔽。

任憑照靈鏡的探查之力如何深入,也只能觸碰到他故意在經脈表層偽裝出來的虛假景象。

鏡面上,靈光閃爍,金、木、水、火四種屬性的靈力糾纏在一起。

然而,這四股靈力顯得雜亂無章,氣旋虛浮渙散,靈力光芒忽明忽暗,甚至隱隱有互相撕扯衝突的痕跡,宛如一堵隨時都會坍塌的破爛土牆。

“經脈乾癟,真元混雜,氣旋處隱隱有火毒盤踞之象。”

右下方的王懷遠死死盯著銅鏡上的畫面,眼神中浮現出一抹陰冷與鄙夷,嗤笑道:“四靈根的駁雜質未曾排盡,道基鬆散虛虛。方炎,你老實交代,在泣血谷秘境的這半年裡,你究竟得到了什麼魔門機緣?憑你這等廢柴資質,若非修煉了魔道功法,如何能強行破入築基期?”

說到此處,王懷遠向前探了探身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金丹期靈壓如狂潮般直撲方炎,帶著冰冷的審判意味:“若是不說清楚,本長老今日便對你搜魂煉魄,以正門風!”

在這狂暴的威壓下,方炎臉色瞬間蒼白,腳步輕輕一晃,強行穩住身形。

他眼中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抹恐懼與掙扎,那是一個毫無背景的底層散修在面臨生死威脅時最真實的反應。

“回……回稟宗主,弟子絕無勾結魔道!”

方炎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弟子在秘境中遭遇掩月宗弟子追殺,無路可逃之下,誤入了一處劇毒繚繞的廢墟死地。在枯死的怪藤下,發現了一顆拳頭大小、腥臭無比的血紅色果實。弟子為求自保,將其生生吞服。”

他咬了咬牙,似乎在回憶極度痛苦的過程:“那血果入口即化,化為一股如熔岩般暴烈的狂暴靈力,幾乎將弟子的經脈寸寸燒焦。弟子當時神志不清,只得拼死運轉《青玄御靈訣》,九死一生之下,才藉著那股狂暴的靈力勉強衝破了泥丸宮,結成了道基……”

“血煞赤藤果?”

上方的葉雲滄眉頭微動。

這種天地奇果在宗門古籍中確實有記載,生長在極陰極毒之地,能瞬間爆發出磅礴但駁雜的靈力,雖能幫瀕死的修士強行衝關,但毒性極大,會終生廢掉修士的根基,讓其法力終生混雜,再無寸進。

“一派胡言!”

王懷遠冷哼一聲,“那邪果劇毒無比,你吞下去怎麼沒有爆體而亡?”

“王長老,你未免有些逼人太甚了。”

一旁的孟長老終於冷冷開口,白眉倒豎:“方炎體內的經脈確實有嚴重的火毒灼傷痕跡,靈泉水都未能將其完全洗淨。他的真元駁雜虛浮,但確是純正的青玄真氣無疑,毫無魔氣殘存。在泣血谷中,他為宗門奪得大比前十,交了百年青芝,更是立下大功。如此忠良弟子僥倖成關,你卻口口聲聲搜魂,是何居心?”

孟長老轉頭看向葉雲滄,拱手道:“宗主,方炎忠心耿耿,如今僥倖築基成功,我青玄宗也多了一名可用之人。”

大殿上方,葉雲滄雙眸中閃爍著淡淡的玄光,他盯著照靈鏡,又深深地看了方炎一眼。

過了許久,葉雲滄才袖袍一揮,收回了八角銅鏡,聲音平靜得不帶半分喜怒:

“四靈根雜質未除,強行吞食血煞邪果,僥倖成關。體內丹毒淤積,道基鬆散渙散。此生,已無結丹可能。”

這句“此生無望結丹”,宛如一道蓋棺定論的判詞,在空曠的大殿內緩緩迴盪。

王懷遠眼中的戒備之色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冷漠與鄙夷。

既然是一個終生無望金丹的“廢柴築基”,那便對王家沒有任何威脅,不過是個稍微強壯些的螻蟻罷了。

“既然已經築基,按照宗門規矩,當晉升為內門弟子,享有執事待遇。”

葉雲滄淡淡地看著方炎,“內門有三十六靈峰,除卻各位長老的洞府,還有幾處無主的靈脈山頭。王長老,內務堂的名冊上,目前還有何處空置?”

王懷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翻開一卷泛著微弱金光的玉簡,道:“宗主,最近內門新晉弟子頗多,靈氣濃郁的靈峰已被挑選完畢。如今無主的,只剩下東側的‘烈火谷’,以及西側最邊緣的‘枯木峰’了。”

孟長老臉色一沉,怒斥道:“王懷遠!烈火谷地火暴烈,枯木峰地脈幾近枯竭,百年未曾有人打理,靈氣稀薄得如同凡俗山頭。你把這等廢棄死峰分給新晉築基,是在故意斷他修行路嗎?”

“地脈再枯,那也是一峰之主。”

王懷遠冷笑連連,“方師侄既然道基雜亂,去地火暴烈或者清冷稀薄之處慢慢熬煉,最適合不過。怎麼,孟長老要將你的主峰讓出來?”

大殿中央,方炎垂下頭,雙手縮在袖中,嘴角卻微不可察地掠過一抹冰冷的笑意。

枯木峰。

廢棄百年,無人打理,靈氣稀薄得連野鳥都不願落腳的荒廢山頭。

對於懷揣紫府空間、需要絕對隱蔽的方炎來說,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一處藏身之地!

在這種無人問津的死角,他才能徹底避開高階修士的視線,放開手腳去擴張紫府,種植那些駭人聽聞的高階靈藥!

“孟長老,弟子資質愚鈍,根基淺薄,枯木峰地勢偏僻,正合弟子清修避世。”

方炎上前一步,聲音平靜而堅決:“弟子願意接管枯木峰。”

葉雲滄看著方炎,眼中閃過一絲對於底層散修逆來順受的冷漠,點頭道:“既然你已同意,便如此辦吧。這是枯木峰的禁制玉簡,以及內門執事令牌。自今日起,你為內門執事,月例按最下等築基發放。”

一卷散發著微弱靈光的青色玉簡,與一枚黑色的玄鐵執事令牌,緩緩飄落到了方炎的手中。

“謝宗主,謝諸位長老。”

方炎接過令牌與玉簡,神色如常地將其收入袖中。

在王懷遠那帶著冷笑與鄙夷的注視下,方炎緩緩轉過身,負著手,神色平靜地邁步走出了巍峨的祖師殿。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清晨的山風吹來,將他有些陳舊的青色衣角拂動。

方炎負手走下白玉臺階,看著袖中那枚沉甸甸的枯木峰令牌,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冰冷且深邃的青芒。

在別人眼中,那是地脈枯竭的廢土死地。

但在他手中,那將是獨屬於他的通天仙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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