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藏書閣裡的制符殘卷
數日時間一晃而過。
西峰藏書閣的外閣終年瀰漫著一股陳年獸皮與發黴紙張的混合氣味。
秋風掃過山林,捲起漫天的枯黃落葉打在紅漆窗欞上,發出啪嗒嗒的清脆響聲。閣樓最深處的角落裡,方炎手握一把棕毛小刷子,有條不紊地清掃著幾排積滿灰塵的雜類舊書架。
自打趙二“捲款潛逃”的流言在雜役院徹底傳開後,最初幾日的搜尋折騰很快便消停了下來。
李管事新指派了一名老實巴交的舊雜役接管了鑰匙房,雜役院再次重歸往日的沉悶與麻木。在所有人眼裡,趙二不過是一個因為賭輸了錢、偷倒宗門物資而畏罪潛逃的無賴潑皮罷了。
方炎表面上依舊每日按時打掃外閣、去食堂領粗糧,暗地裡則將絕大部分心思沉浸在了修行與生產之中。
這幾日裡,他一有空閒便在藏書閣外閣的廢書堆裡翻檢。
藏書閣外閣存放的皆是凡俗雜記、低階地理圖冊以及一些殘缺不全的修仙百藝雜卷,內門與外門正式弟子極少光顧,倒成了方炎汲取修仙常識的絕佳寶庫。
黃昏時分,斜陽透折過高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狹長斑駁的光影。
方炎在最底層木架的一堆破損廢卷中,摸到了一冊用羊皮縫製、邊緣已被蟲蛀了大半的殘破小冊子。
羊皮封面早已泛黃變硬,上面用古拙的硃砂字寫著《低階符籙百解殘卷》六個大字。
方炎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環顧四周確認整個外閣空無一人後,順手將小冊子悄然揣入袖中,拿著掃帚坐回了外閣深處的木榻邊。
翻開羊皮殘卷,前幾頁詳細記載著修仙界制符的門道與基礎原理:
“符者,引天地靈力封於紙帛之間也。凡制符者,需以神識為引,法力為墨,筆鋒走蛇,一氣呵成。稍有遲滯停頓,靈力潰散,紙化灰燼。”
殘卷中後部記載了三種最基礎的一階下品符籙製法——避水符、保暖符與輕身符。
方炎逐字讀過,將制符的手法、陣紋節點以及氣血引導的路線牢牢鐫刻在腦海深處。
制符最耗費材料與靈石。正規的符師需要上等的獸皮靈紙、妖獸靈血磨成的特殊墨汁以及蘊含靈力的符筆。尋常宗門學徒若沒有家族供養,光是練習廢掉的紙張與墨汁就能將家底折騰得精光。
方炎如今身份依然是命奴雜役,手上雖然存了些靈石,但在沒去黑市採購正規材料前,絕不敢大張旗鼓地使用靈物。
他心思縝密,當即在紫府空間內尋了一塊平整的青石臺。
紫府空間內部靜止無風,神識流轉極順暢,絕無外界風吹草動的干擾。方炎取來藏書閣淘汰清理出來的廢棄粗黃紙,用短刀細緻地裁切成巴掌大小的紙條,又找來一支禿了頭的狼毫普通毛筆,蘸著普通水墨,開始在廢紙上進行千百次枯燥至極的摹畫。
劃線、拐彎、凝神、停頓。
第一次勾勒保暖符的符文節點,剛畫到一半,毛筆沾水過重,廢紙當場洇開爛成一團。
第二次,起筆太急,符文線條走歪。
第三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在紫府空間內,沒有外界的干擾與窺視。方炎眼神堅韌而專注,蘸著水墨在廢紙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最枯燥的基礎線條。在尋常符師看來難以為繼的機械練習,於他而言卻是一次次打磨肉身控制與神識凝聚的過程。
每當手腕因長時間懸空發麻發沉時,他便取出一滴紫府靈泉水沾潤指尖,清涼的藥力瞬間滲入皮肉,令發麻的手指重新恢復驚人的精準控制力。
他不斷總結著筆鋒頓挫的力度與神識引導的節奏。靠著煉氣二層的穩定肉身控制力與遠超同階的耐心,當第整整七百次摹畫結束時,毛筆在廢黃紙上劃出了一道渾然天成的優美弧線。
方炎停下筆,探出微弱法力試著注入那道水墨符文中。
嗡!
廢黃紙發燙起來,散發出一股極弱卻真切存在的溫熱感。
雖然沒有靈血與靈紙承載,這張“保暖符”不過半柱香工夫便會失效,但這意味著他已經徹底摸透了保暖符的符文法則與結構!
收回意念,方炎走出藏書閣外閣,去往雜役院後巷。
天色漸晚,後巷陰暗潮溼,空氣裡散發著餿飯與乾柴灰的氣味。
老雜役老張正蹲在牆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老人的面龐顯得愈發滄桑凹陷,滿是褶皺。老張在雜役院幹了足足二十年,經歷過的命奴換了一茬又一茬,對宗門底層的門道最為清楚。
方炎走上前去,從懷裡掏出半個乾淨的雜麵饃饃遞了過去,蹲在老張身旁隨口問訊:“張叔,聽說宗門每年都有一次命奴脫籍考核?脫離奴籍升為正式雜役弟子,究竟需要啥條件?”
老張接過饃饃,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吐出一口濃煙,嘆了口氣道:“方炎啊,勸你別抱太大的心思。那脫離奴籍的考核,根本就不是給咱們這種沒背景的命奴準備的。”
“脫籍兩條路:第一,在宗門年度考核前交夠足足一百點宗門貢獻度。咱們雜役一個月拼死拼活也就一兩點貢獻,扣除口糧扣除雜項,一年下來存不上三五點。像外門趙軒仙師那種靠著族中長輩打招呼的,佔盡了油水差事,咱們哪裡比得上?前幾年有幾個急著脫籍的後生,拼死跑去黑風山外圍採藥賺貢獻,結果骨頭渣子都沒剩回來。”
老張搖了搖枯瘦的手掌,低聲道:“第二條路,就是在宗門面臨變故或藥園獸災時,立下天大的奇功,由外門長老親口破例提拔。這可都是拿命去填的買賣!這兩條路,哪一條不是要命的難?咱們能在這山裡苟活幾年,就算祖上積德了。”
方炎默默聽著,將“一百點貢獻”與“立下奇功”這兩個條件深深記在了心裡。
告別老張後,方炎溜到了後廚柴房外。
正巧看見林小禾正費勁地扛著一桶沉重的洗菜水往外倒。寒風吹過,小姑娘穿著破舊的粗布棉襖,凍得雙頰發紅,手背上生了幾個刺眼的凍瘡。
方炎走了過去,順手接過她手中的木桶幫她倒掉,隨後從袖中摸出兩張今日在紫府內用廢紙畫出的保暖符,遞了過去。
“小禾妹子,貼在衣內夾層裡。”方炎低聲交代。
林小禾微愣了一下,接過那兩張略顯粗糙的黃紙貼在胸口,不過片刻工夫,一股融融的暖意從衣內散發開來,驅散了周身寒意。
小姑娘圓眼裡滿是驚喜與不可思議,壓低聲音驚呼:“方炎哥,這是……”
“隨手在舊書裡學的小把戲,別對外人嚷嚷。”方炎衝她擺了擺手,轉身沿著小路往藏書閣返回。
看著方炎離去的背影,林小禾緊緊裹了裹衣裳,感受著胸口傳來的暖意,眼底滿是感激。
夜色漸漸徹底籠罩了西峰山頭。
方炎推開藏書閣外閣的大門,重新點亮屋角微弱的油燈,剛準備盤腿坐下規劃如何湊齊那一百點宗門貢獻度——
砰!
閉合的木門突然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從外面猛地踢開!
冷冽的山風狂湧灌入閣內,吹得迴廊上的油燈劇烈搖晃,忽明忽暗,投下猙獰的陰影。
三道身穿外門弟子服飾的高大身影邁著囂張霸道的步子跨入閣內。領頭之人面容陰鷙,眼底帶著毒蛇般的冷芒,腰間懸掛著一把飾有金紋的法劍,身上散發著煉氣三層的強橫法力波動。
赫然是外門弟子,趙軒!
趙軒身後的兩名外門狗腿子一左一右將閣門封死,交叉著雙臂,臉上帶著戲謔與不善的狠勁。
趙軒居高臨下地盯著木榻上的方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玩味的冷笑:“方炎,好久不見啊。聽說趙二那狗東西失蹤跑路了,我今兒個特意來看看你這小命奴,沒了趙二盯著,你過得可還舒坦?”
空氣在這一刻驟然凝固,冷風撕扯著迴廊的破木板發出一陣令人酸牙的咯吱聲。
方炎盤腿坐在木榻上,身子微不可察地緊繃起來,眼底掠過一抹深邃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