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都說不要往海草裡鑽，怎麼還記不住？
順著蘇乃香的賬本，陳海生把岸上幹活的人都掃了一遍。
十人之中有九人拿著鐵錘、撬棍來到深水溝。
周鐵柱站到最外面，蓑衣鼓起的地方長錘柄斜插在腰帶裡，錘頭藏到了背後。
所借來的鐵錘就在他身上。
長柄大鐵錘是藏不住的。
周鐵柱還想要遮掩一下，說明他後面準備帶去別的地方用。
陳海生也沒有拆穿，“先把借用單上標一下，誰拿走了什麼工具，等到收工的時候再對一下。少的那一把我已經看見了，暫時不用喊人。”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周鐵柱正在彎腰搬石頭。
陳海生讓蘇乃香管賬，賬上的錢歸她，人怎麼安排由陳海生決定。
周鐵柱聽了他倆的話之後，背上的汗珠就下來了。
他今天混進了工地，本來想陳海生這麼年輕，剛掙了幾塊錢，就敢包下一百一十來畝的海面，手下肯定亂成一團的，沒想到剛少了一個破錘子，沒多久蘇乃香就查到了。
周鐵柱將蓑衣下襬拽了拽，跟著兩個石匠走向溝口。
陳海生看他的腳。
石塘島人常年走在礁石上，腳掌著地很輕，碰到青苔時用腳尖去試探。
周鐵柱總是把腳後跟往下壓，鞋底踩在爛泥裡也不在意。
膠鞋沾上了紅星碼頭那邊的黃泥，虎口處還有經常握短棍留下的硬繭。
這個人會不會打石頭不確定，但是肯定沒有在海邊生活過幾年。
“海生，水靠拿來了。”
顧念拿著兩個帆布包從岸上走下來。
換上便於下水的長褲，把頭髮紮在腦後，手裡還拿著兩個網兜。
她看了一眼屋子裡的蘇乃香，然後把帆布包放在了陳海生腳邊。
“你說今天要探深水溝，我回家把裝備晾了一會兒。水靠還有點潮，總比穿溼衣服下去強。你去哪裡我陪你一起去。”
蘇乃香拿著賬本出了木屋對顧念說：
“下水的活我是做不了的，你們摸清水深的話要快回來。工人的名字和工具都在賬上，少了東西我會查。”
顧念聽懂了她話裡的話。
蘇乃香在岸上管賬，她就跟陳海生下水。
兩個人各做各的，誰也別想把誰擠走。
陳海生沒讓她們繼續鬥，把兩套水靠帶到了石灘後面。
換好裝備之後，他又給十名工人重新分配了工作崗位。
“七個人清理溝口的石頭，兩個人搬運廢木料。周鐵柱往上游砍蘆葦，先清理出一條可以行走的小路。水下的舊網不能碰，我和顧念下去處理。”
周鐵柱一聽說分到上游就馬上表示同意，拿上柴刀和藏起來的鐵錘鑽進了蘆葦叢中。
高木匠還在旁邊說：“海生，鐵柱從小就力氣大，一個人扛兩袋石灰。砍蘆葦的工作讓他來做，半天就能完成。”
陳海生只回了一句：“能幹就好，收工按活算錢。”
潮水已經漲到海參圈裡去了。
中間的深水溝大約有七八米寬，溝底最深處超過了五米。
廢棄了三年之後，兩邊長滿了海草，水面漂浮著腐爛的木頭和泡爛的麻繩。
陳海生拿竹竿探了一番，確定沒有大點的尖石才帶著顧念下水。
水面上還可以看到人的蹤跡。
下到兩米以下的時候，四周就會變得很混亂，全是被攪動起來的泥土。
潛水鏡前面只能看到大概半個手臂的距離，碰到什麼東西要靠自己的經驗來判斷。
兩人沿著溝壁摸下去。
陳海生將手伸入到柔軟的泥土之中，先觸到了幾個空貝殼。
再往前一點，手指碰到的就是一個柔軟的東西，上面長有很多粗大肉刺。
捏住下面，從泥裡拔出來。
手裡拿著一隻老刺參，它的長度已經超過了人的手掌。
全身烏黑髮亮，腹足很粗大，在手裡感覺很沉重，至少有七八兩重。
海參圈廢棄之後沒人投放苗種，也沒有人進行清理。
外面的刺參順著破口爬進來，在深溝裡藏了三年，現在已經變成一窩野貨了。
陳海生把老刺參放進了網兜裡，又拍了拍顧念的肩膀，指向溝底。
顧念很快就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她也把雙手浸入泥土之中。
第一次接觸到的是海藻的根莖，第二次才碰到一隻大海螺。
第三次抽出手來的時候，她的兩隻手裡各抓了一個大刺參。
顧念高興得在水裡踢了兩下腿，吐出一串氣泡。
兩個人浮出水面呼吸。
顧念脫下潛水鏡，擦乾臉上的水，壓低了聲音說道：
“下面還有很多。剛才我的腳邊碰到了許多柔軟的東西，我們把它們摸乾淨了，今天的工作報酬也就有了。”
“大的拿走，小的留下。溝底有很多廢網，不要用腳去踩海草。跟在我的身邊，不許再貪多。”
顧念想起來寡婦礁那次吃了虧，沒有頂嘴，只是把網兜系得更緊了。
兩人接連下潛好幾次。
網兜越來越沉，已經裝了二十多隻老刺參。
岸上的人看到收穫之後也來勁了，搬石頭的速度快了很多。
這地方第一天就出了野貨，只要陳海生願意長期僱人，以後零工不會少的。
最後一次下水的時候，顧念在溝底找到了兩隻並排著的刺參。先
將第一個放進網兜中，然後伸手去抓第二個的時候，右腿踢到了一片海藻。
海草下面有一張腐爛的尼龍網。
收腿的時候，網線順著小腿往上滑，很快就纏到了大腿根處。
顧念想要用另外一隻腳把那個東西頂開，但是身子已經翻進了泥裡，潛水鏡也被碰歪了。
泥水流入了眼鏡框中。
顧念看不清四周的情況，只好抓住網線往外拉。
她每動一下，尼龍線就多繞一圈。
陳海生髮現她的位置不對，馬上游了回來。
按著顧念的肩，等她停止之後，才順著她的大腿摸到被纏住的地方。
尼龍網已經勒進水裡。
幾根網線纏在顧念的腿部周圍，還有一根從兩腿之間穿過。
陳海生抽出一把小刀，一隻手扶著她的大腿，另一隻手貼近膠皮水靠割線的地方。
顧念憋得滿臉通紅。
陳海生的手一動，她的腿就繃緊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橡膠，兩個人的身體溫度都能互相傳遞。
因為偏網線卡得太深了，所以刀尖不能亂劃。
陳海生只好把手伸進線圈裡，先把網撐開之後再一點點地割斷。
當最後兩條線路出現中斷的時候，顧念已經快要窒息了。
陳海生摟著她的腰，腳蹬過山溝的壁，帶著她浮出水面。
顧念一剛一露頭就抱住了他的肩膀，連著喘了好幾口氣。
她的右腿還在發抖，半邊身子都壓在了陳海生的懷裡。
“都說不要往海草裡鑽，怎麼還記不住呢？”
顧念靠著他休息了一會兒，才低聲辯解道：
“那兩隻老刺參就在我的身邊，我又怎麼能夠看見下面還有網呢？之前你摸了那麼久，回到岸邊也不許拿這件事取笑我。”
“我是在割網。你再亂動一會兒，水靠都得給你劃破。”
顧念紅著臉推了他一下，手還是沒有從他的肩膀上放下。
兩人游回淺灘，把網兜拖到岸邊。
蘇乃香把木桶拿過來，然後把一隻老刺參倒進去。
過磅之後重量足有二十五斤，最小的一隻也超過半斤。
陳海生捏了捏其中一隻，朝圍過來的工人說道：
“這些是野生老參，東風飯店最少能給兩百塊。以後清溝發現海貨，誰也不許私藏，賣掉的錢優先付工資。發現一處野貨窩，再按數量發賞錢。”
工人們聽到200元的時候，幹活的積極性更高了。
一天二十塊錢的人工費，第一批野貨可以支撐十天。
海參圈裡的泥底還沒有清理出十分之一，下面到底有什麼東西，誰也說不出來。
顧念坐在岸邊脫去腳蹼之後，正要去換衣服的時候，忽然看向上游的蘆葦叢。
周鐵柱蹲在水邊，背對著大家。失蹤的鐵錘就在他腳下，旁邊放著一些沒有標籤的玻璃瓶。
顧念抓緊陳海生的胳膊，壓低聲音說：“海生，你快看那外鄉人蹲在地上，往水裡倒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