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重逢
林淵右手無聲地握上繡春刀柄,整個人貓腰貼著河道側壁摸了過去。
身後三人識趣地停在原地,劉三把年輕流民往石坎後面一按,自己反手抽出朴刀。
火星忽明忽滅,離得越近,聲音越清楚。
是鐵器鑿石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節奏急促而蠻橫,中間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低啞的罵聲。那口音林淵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山東腔,罵人都帶著捲舌。
他收了刀勢,快走兩步翻上一個土坎。
河道的低窪處挖出了一個兩尺見方的坑,坑底泛著一層渾濁的泥漿。一根斷成三截又被粗麻繩捆起來的鐵棍杵在坑邊,棍頭沾滿了溼泥。
王柱光著膀子跪在坑裡,左臂的繃帶早就散了,傷口上糊著一層黑沙,他全然不顧,右手掄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往河床硬土層上猛砸。
每砸一下,坑底就滲出更多的濁水。
火堆旁坐著丁修,火摺子點著了幾根乾草和碎木片,火苗小得可憐,風一吹就歪。
丁修的臉上多了好幾道劃傷,皮甲胸口破了個口子,但人還算精神。他懷裡摟著那柄朴刀,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痂。
丁修身後蹲著周大壯,懷裡緊緊箍著他那個瘦猴似的侄子,兩個人裹著半張撕爛的馬皮,凍得直哆嗦。
再往後還有三個人影,都縮在河道壁根下,看不太清面目。
“王柱。”林淵站在土坎上開口。
鐵棍石頭同時停了。
王柱猛地抬頭,滿臉泥漿,兩隻眼珠子在星光底下瞪得滾圓。他張著嘴愣了足足三個呼吸,手裡的石頭啪嗒掉進泥坑裡濺了自己一臉。
“大人?”王柱的嗓門劈了,聲音又粗又啞,“大人!”
丁修從地上彈起來,朴刀差點甩出去。他三步並兩步跑到土坎下仰頭看,看清了林淵的臉,嘴巴咧開,露出一排被沙土磨得發黃的牙。
“我當你被天收了。”丁修笑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顫抖。
林淵跳下土坎。
王柱從泥坑裡爬出來,渾身溼泥,像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的。
他走到林淵跟前站定,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林淵左肩滲血的傷口上,臉上的笑意頓時收了。
“傷口裂了?”
“沒死就行。”林淵拍了拍他的胳膊。
陳圓圓、劉三和年輕流民也跟了過來。陳圓圓走到火堆旁站定,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默不作聲地清點人數。
王柱看見陳圓圓左腕上纏著的布條,眉頭動了動。
丁修把情況三言兩語說了。
風暴起來的時候,他和王柱、周大壯叔侄以及另外三個潰兵被捲到了東邊一座矮丘後面。
四匹馬全跑散了,糧袋沒保住,只撈回來三個水囊和半袋乾糧。王柱左胳膊被飛來的木柵欄板砸了一下,老傷雖然沒裂開但添了新傷。
丁修帶著人往回找了半天,沒找到林淵他們,天黑之後靠北斗辨方向,一路摸到了這條古河道。
王柱到了河道就跟瘋了似的刨地找水,硬是用石頭鑿穿了兩尺厚的幹泥層。
“水呢?”林淵蹲到坑邊。
坑底那層濁水已經漫過了兩個指節,還在往上滲。水渾得跟黃泥湯似的,擱在平時看一眼都嫌髒,但這會兒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上面,亮得發綠。
“再挖深一點就能喝。”王柱蹲回坑裡,繼續用石頭砸。
林淵沒攔他。
他從丁修手裡接過一個還剩小半囊的水囊,先遞給陳圓圓。陳圓圓接過來抿了一口就遞了回去,林淵灌了兩口還給丁修,丁修轉手遞給劉三和年輕流民。
水囊在所有人手裡轉了一圈,回到丁修手上的時候已經空了。
丁修提著空囊晃了晃,蹲到坑邊等水。
大約一刻鐘後,坑底的水終於漫過了半尺。
水還是渾的,但已經能用手捧著喝了。
王柱第一個把臉埋進坑裡,咕咚咕咚灌了七八口,抬起頭的時候滿臉泥水,像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水牛。
所有人輪流趴到坑邊喝水。年輕流民喝了兩口就嗆住了,趴在地上咳得前仰後合。劉三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把人拍得直翻白眼。
“省著喝,你這副身板灌急了得吐。”
林淵最後一個喝。泥水入口帶著腥澀的土味,混著細沙和不知名的雜質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翻了一下又壓住了。
難喝到了極點,但從居庸關到這片荒漠,這是他喝過最痛快的一口水。
喝完水,林淵靠著河道壁坐下來清點人數。
丁修那邊七個人:丁修、王柱、周大壯和他侄子、三個清虛觀跟出的潰兵。
林淵這邊四個:他自己、陳圓圓、劉三、年輕流民。一共十一個。
出京城時二十人,居庸關填了十條命,剩下十來個加上一路收的流民青壯也就是五十來人。黑風暴之後,五十人變成了十一人。十去七八,連一匹馬也沒留下。
周大壯抱著侄子縮在火堆旁邊,眼睛卻一直在看林淵。
林淵察覺到了那道目光。
不只是周大壯。
丁修、劉三、那三個潰兵,甚至那個剛被踹過的年輕流民,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是一種被逼到死路之後,發現有人能把路劈開的狂熱。
在戈壁荒漠裡走了整整一天一夜,隊伍斷水斷糧斷馬,方臉渴死在沙地上,所有人都覺得完了。
然後林淵倒下,再站起來,找到了這條古河道。
丁修在這份沉默裡讀懂了所有人的意思。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站起來,走到林淵面前,單膝跪下去。
“丁修,誓死聽從大人號令。”
王柱從泥坑裡翻出來,單膝砸在地上。
周大壯把侄子往旁邊一推,也跟著跪了下來。
三個潰兵、劉三、年輕流民,嘩啦啦跪了一片。
只有陳圓圓站著。
她靠在河道壁上,手弩別在腰後,左腕上的布條在火光裡泛著暗色。她目光落在林淵臉上,嘴角微彎了一瞬。
林淵掃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語氣懶洋洋的:“都起來。跪完還得趕路,腿跪麻了別找我抬你。”
休整了大半天,所有人灌飽泥水,又從河床裡淘出些半死不活的草根嚼了充飢。
王柱的左臂被陳圓圓重新包紮。
林淵的肩傷用泥水沖洗了三遍,陳圓圓撕了自己的內襯做布條裹上,能防沙防塵,至於感染,只能賭命。
午後動身。
十一個人沿著古河道往西北走,丁修和劉三一前一後探路。腳底的河床從乾裂的泥板變成碎石,再從碎石變成夾雜著黃土的砂礫。兩側的地貌開始抬升,平坦的戈壁被一道道溝壑切開,露出層層疊疊的黃土斷面。
走到傍晚時分,溝壑越來越深,黃土越來越厚,風裹著黃沙從溝底穿過來,跟沙漠裡的風不一樣了,帶著一股乾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陳圓圓忽然停住腳步,看著右邊一道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深溝。溝壁上露著一截朽爛的木樁,像是牧民拴馬的舊樁。
“這裡是晉西北的邊牆外。”她說。
林淵看了她一眼。
“我替吳三桂整理過宣大、延綏的軍報,信使走的就是這條道。”陳圓圓指著遠處一座錐形的土包,“那是烽燧的墩臺殘基,過了墩臺再走二三十里,就該有大同鎮的邊堡了。”
隊伍繼續往前推。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丁修爬上一處黃土高坡,突然回頭招手。
林淵帶人爬了上去。
高坡頂上風大得站不穩,視野卻開闊到讓人發愣。腳下是縱橫交錯的溝壑梁峁,一層疊一層,像被鬼斧劈開的黃土層層疊疊往遠處退去。
視野的盡頭,一座依山而建的軍堡嵌在兩道黃土梁之間。
堡牆不高,但還算完整,城門樓上隱約掛著旗幟,看不清顏色。城外稀稀拉拉有幾畝薄田,一條土路從城門口彎彎曲曲往南延伸,消失在溝壑裡。
“有城。”丁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冒光。
王柱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嗡聲嗡氣地說:“城頭有守兵,十來個。”
“旗號看清了沒有?”
“太遠了。”王柱搖頭,“但不是明軍的制式,像是順軍的。”
周大壯抱著侄子縮在坡後面,聽見“順軍”兩個字,臉上露出一絲懼色。
林淵站在坡頂,視線在那座軍堡上停了許久。
眼下闖軍主力全壓在京畿一帶,這種晉北的偏遠邊堡多半隻留了少量守兵和一個降了賊的縣令,兵力空虛得很。
陳圓圓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城池,沒有出聲。
林淵收起繡春刀,刀身咔嗒一聲歸鞘。
他轉過身,看向丁修。
“把包袱裡那些繳獲的大順軍服全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