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人生走馬燈
聽說人死之前都會看見走馬燈?
那些都是騙鬼的。
掉下懸崖的短短几秒,許嘉柔眼前根本沒有浮現任何過往的片段,沒有童年的記憶,沒有家人的面孔,甚至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本身。
時間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拉長,又壓縮成一片純粹、死寂、令人窒息的真空。
當她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時候,所有的思維都被凍結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本能認知:她完了。
但是,閻王爺好像沒有收她。
砰——!
一聲又悶又沉的撞擊,伴隨著右腿骨斷裂的“咔嚓”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異常清晰地炸開。
許嘉柔後背率先著地,眼前爆開一片金星,巨大的衝擊力讓她五臟六腑瞬間移位,喉嚨裡湧上了一股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
她連痛呼都發不出來,只能像離水的魚一樣徒勞地張大了嘴,劇烈地嗆咳喘息。
短暫的眩暈之後,一個念頭才慢半拍地擠進她的意識裡。
她沒死?
緊接著,右腿傳來劇痛,很快她就知道那不僅僅是痛,更像是有無數把燒紅的鋼針在骨頭斷裂的地方瘋狂攪動。
痛苦反而成了她還活著的最強證明。
許嘉柔腦子暈乎乎的,僵硬地轉了轉腦袋。
原來活著,這麼痛啊。
眼睛裡全是水,也不知道是疼出來的眼淚還是雨水糊的,她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模模糊糊地往周圍看。
幸虧掉下來的時候,頭頂那顆矮松的樹幹擋了她一下,緩衝了下墜的力道。
而且底下......好像也不是她以為的深不見底的懸崖?
搞了半天,這懸崖看著嚇人,其實也就兩三層樓那麼高。
她現在摔在一個小坑洞裡,像個天然的小石頭窩,勉強能擠下兩三個人,又窄又潮。
洞壁是那種又冷又糙的深色岩石,上面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
爬上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頭頂上方雨霧濃重,已經看不到那段斷裂的欄杆豁口。
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簡直像有人拿著盆往下倒,不斷澆在她身上。
後背好像也破了一道口子,熱乎乎的東西混在雨水裡往下淌,八成是血。
冷汗浸透了本就溼透的衣物,許嘉柔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牙齒咯咯作響:“有人嗎?救命......”
聲音衝出喉嚨的瞬間,胸口便炸開一陣尖銳的劇痛。
微弱的呼救聲恐怕連岩石的第一道皺褶都沒能衝破,就已經碎裂在洞口聚集的雨霧裡。
對了,手機……她的手機呢?
許嘉柔艱難挪動麻木的右手,一寸寸探入冰冷的口袋裡。
空空蕩蕩。
她的手機掉了。
許嘉柔心臟猛地下墜,求生的本能灼燒著神經。
她仰起頭,肺部膨脹到極限,憋著一口渾濁腥澀的氣,對著上方嘶聲吶喊:“救命——!救——命——!”
然而聲音卻彷彿撞上了一張厚網,沉悶地彈回來灌入耳中。
崖洞上方沒有傳來任何迴音,死寂一片。
劉小偉,好像已經離開了。
但他知道她掉下懸崖,一定會找人來救她的吧?
想到這裡,許嘉柔的身體再也無力支撐,沿著崖壁一寸寸滑下去,蜷縮起來,努力把自己埋進狹小巖洞的陰影裡躲雨。
除了她的右腿完全失去筋骨,只能無力地伸直暴露在雨裡。
巖洞頂上的石筍懸垂著一滴渾濁的水珠,不斷增大、搖晃,最後終於墜落下來。
水滴精準砸進她後頸的衣領深處,刺骨的寒意沿著脊椎蔓延開去。
嗒。
嗒。
嗒。
許嘉柔開始計數,一、二、三、四……二十八、二十九......她強迫自己的意識聚焦在水滴聲上,眼皮卻像灌了鉛,死活睜不開眼。
九十、一百……她重新開始計數,不知重複了多少個一百,時間也被水滴聲切割得支離破碎。
救她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隨著天色緩緩沉進更深的鉛灰,世界最終變成了一個黑洞。
遠處的燈塔就像一顆星星,離得太遠了,根本無法照亮她。
好黑啊,真的好黑。
黑暗,壓得她幾乎窒息。
她是要死了嗎?
可是海浪在岩石空腔裡往復衝撞出的聲音告訴她,她還活著。
就在意識快要被碾碎的邊緣,溺水者突然鬆開了手中最後一根稻草。
許嘉柔知道,救她的人不會來了。
劉小偉是出了什麼意外,還是說他根本沒有將她墜崖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恐懼掙斷了許嘉柔最後的理性,她明明學過心理學,早就馴服了內心的恐懼。
可為什麼,現在還是會感到害怕?
她閉上雙眼,幾乎是命令自己:想點什麼!
想想老爸戴著隔熱手套從烤箱裡取出泡芙的背影,想想老媽穿著波西米亞長裙在海邊轉圈的笑臉,想想外公在廚房翻炒糖醋排骨的香氣。
再想想辦公室陽臺上那盆總是忘記澆水的綠蘿,想想教案本里夾著學生送的教師節賀卡,想想上週答應幫瞿思穎代的那節早自習還沒兌現......
但當她真正閉上眼睛,突然覺得腦袋變小了,所有畫面都坍縮成拳頭大小的黑暗。
睜眼是茫茫雨夜,閉眼是虛無深淵。
她感覺自己的存在正被一點點抽離,就像退潮時沙灘上消失的泡沫。
原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被整個世界遺忘。
最後一根神經終於放棄掙扎,許嘉柔緩緩合上眼簾,不再數水滴,不再嘗試動彈。
恍惚間,無數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流轉。
許嘉柔突然看清了自己,她從來都不是需要人呵護的溫室花朵。
十八歲那年,她獨自拖著行李箱去陌生的城市求學,凌晨三點的火車站臺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二十四歲那年,她跟隨導師去外地跑專案,一個人打包所有行李,扛著紙箱爬上七樓沒有電梯的出租屋;博士畢業那年,她被同學誣陷竊取研究成果,在全校表彰大會上拍案而起,字字鏗鏘地為自己辯白。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她畏懼的事情。
她始終堅定地相信:被困住的,不一定是輸家。
她從不指望任何人給她依靠和安慰,她總能把所有委屈嚥下去,把所有困難踩在腳下,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可這次,無邊的黑暗像瀝青般黏稠,任憑她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
意識慢慢開始渙散,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聲呼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許嘉柔......\"
那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穿透層層黑暗,直抵她逐漸模糊的意識深處。
記憶裡的少年逆著陽光,擦乾了她眼角的眼淚:“許嘉柔,又不是生離死別,你哭什麼?”
\"許嘉柔!\"
這一次喊得更清晰了,尾音微微發顫,像是喊話的人正強忍著某種激烈的情緒。
“許嘉柔,你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你。你家地址我都背下了,光華市長安街32號春曉花園小區,對吧。”
許嘉柔混沌的思緒被這聲音攪動,她努力想要睜開眼睛,卻發現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許嘉柔,我一定一定一定不會忘記你。”
那呼喚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伴隨著\"撲通\"一聲悶響,似乎有人跳進了水裡。
\"許嘉柔,抓住我的手!\"
這次她終於聽出來了,那是陸程遠的聲音。
冰涼的大雨中,一隻溫熱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許嘉柔想要回應,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別睡!看著我!\"陸程遠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慌亂,\"許嘉柔,我來找你了!你睜眼看著我......\"
後半句話被海浪打散,但許嘉柔感覺到自己正在被用力拉向一個溫暖的懷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