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合作
一葉扁舟破開層層白霧，緩緩靠岸。
蔡崇身披黑氅，頭戴斗笠，獨自一人踏上滿是泥濘的江岸。他身後沒有跟隨任何幫眾，甚至連最信任的孟霖都被留在了十里之外。
作為崇武幫的幫主，蔡崇一生行事謹慎，但今日這趟行程，卻是他這輩子冒過最大的險。
“蔡幫主，好膽色。”
一道清朗的聲音穿透迷霧傳來。
蘆葦叢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小徑。陸榆一襲月白長衫，手中摺扇輕搖，彷彿不是身處這荒涼水寨，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賞景。
蔡崇壓了壓斗笠，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沉聲道：“羅總管好手段。一夜之間，羅家搬空家底，還讓玄鏡司的宦融吃癟而歸。如今這緋雲城，怕是沒人敢小覷你羅昂了。”
“虛名而已。”陸榆側身讓出一條路，“蔡幫主，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聽雨樓正廳。
茶已泡好，是上好的雨前龍井，香氣沁人心脾。
蔡崇落座，並未動茶，而是開門見山：“羅總管費盡周折約蔡某來此，恐怕不是為了請我喝茶吧？如今羅家已出城，與我崇武幫雖算盟友，但也只是利益之交。若是想讓我崇武幫替羅家擋玄鏡司的刀，那蔡某隻能告辭了。”
說著，他作勢欲起。
“蔡幫主何必急著走？”陸榆也不阻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薄紙，輕輕壓在茶盞之下，手指按住，緩緩推向蔡崇，“若是我說，這把刀，不是用來擋的，而是用來捅人的呢？”
蔡崇動作一頓，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他猶豫片刻，伸手抽過紙張展開。
只看了一眼，這位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瞳孔猛地收縮，握著紙張的手指竟因用力過猛而微微發白。
“這……這是……”蔡崇聲音乾澀，猛地抬頭看向陸榆，眼中滿是驚駭，“玄鏡司分司的地下火藥庫結構圖？！”
“噓。”陸榆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笑意盈盈，“蔡幫主小聲些，這可是掉腦袋的秘密。”
“你瘋了！”蔡崇壓低聲音，語氣急促，“這是玄鏡司的命脈！羅一鄣那個瘋子竟然在玄鏡司底下埋了火藥？你拿著這東西給我看，是想拉我崇武幫一起陪葬嗎？”
“陪葬？不不不。”陸榆搖了搖頭，抿了一口茶，神色悠然，“蔡幫主誤會了。這東西在羅某手裡，是護身符；但在蔡幫主手裡，那就是攻城錘。”
蔡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什麼意思？”
“蔡幫主是個聰明人，應該看得出，如今這緋雲城的局勢，早已是死局。”陸榆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畢觀要清洗內城，玄鏡司要擴充勢力，孟家倒了，下一個就是崇武幫。你以為你交出了軍需路子，就能換來平安？在畢觀眼裡，你不過是一條養肥了待宰的豬。”
蔡崇臉色陰沉，沒有說話。這確實是他最近夜不能寐的原因。
“羅某不同。”陸榆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蔡崇，“羅某如今只是個被趕出城的商賈，只想求財保命。而蔡幫主，你想在這緋雲城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光靠忍氣吞聲是不行的。”
他指了指那張圖紙：“玄鏡司底下埋著火藥，這是畢觀的死穴。若是這火藥炸了，玄鏡司分司灰飛煙滅，畢觀作為城主，難辭其咎，輕則丟官，重則掉腦袋。所以，他絕不敢動羅家，甚至不敢動與羅家走得近的崇武幫。”
蔡崇眼中精光閃爍：“你想讓我利用這個把柄，去要挾畢觀？”
“不是要挾，是合作。”陸榆糾正道，“我們要編織一張網，一張讓畢觀不得不鑽進來的網。”
陸榆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緋雲城輿圖前，手指在幾個關鍵位置點了點。
“第一步，崇武幫需對外放出風聲，就說羅家與崇武幫已徹底決裂，正在爭奪城外碼頭的所有權。雙方打得越兇越好，最好死幾個人，鬧得滿城風雨。”
蔡崇皺眉：“演戲？為何要演這一出？”
“做戲要做全套。”陸榆冷笑，“只有我們‘決裂’，畢觀才會放鬆警惕，以為羅家失去了外援，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同時，崇武幫也能借此向畢觀表忠心，表示願意替城主府分憂，攻打‘叛逆’羅家。”
“然後呢？”蔡崇問。
“然後，蔡幫主便帶著人，‘攻佔’聽雨樓。”陸榆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當然，是假攻。你的人進了聽雨樓，羅某的人‘潰敗’逃竄。但實際上，崇武幫的精銳將暗中潛伏在聽雨樓四周，與羅家互為犄角。”
蔡崇若有所思：“你是想……引蛇出洞？”
“畢觀生性多疑，見我們兩敗俱傷，必會派玄鏡司來收尾，坐收漁利。”陸榆眼中寒芒一閃，“屆時，宦融帶著玄鏡司的人馬進入聽雨樓，以為勝券在握。而蔡幫主你，只需在那一刻，亮出這張圖紙，告訴他——只要玄鏡司敢動，大家就一起上天。”
蔡崇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計，當真是毒辣至極。
先示弱，再誘敵，最後圖窮匕見。
“宦融是個惜命的人，更是個怕死的人。”陸榆淡淡道，“他不敢賭羅某敢不敢點火。只要他不敢動，畢觀就失去了爪牙。到時候，蔡幫主再趁機提出條件——要求城主府承認崇武幫在城北的絕對統治權，並免除三年的賦稅。”
“畢觀為了保住玄鏡司，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不得不答應。”
蔡崇沉默了許久，目光在陸榆和那張圖紙之間來回遊移。
良久，他忽然笑了。
“羅總管，蔡某以前只覺得你是個運氣好的投機者。今日一見，方知你是一條潛伏深淵的蛟龍。”蔡崇站起身，對著陸榆鄭重一拱手，“這一票，崇武幫幹了！”
“不過……”蔡崇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若是宦融不吃這一套，非要魚死網破，那羅總管可得給蔡某一個交代。”
“交代？”陸榆輕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摺子，在手中拋了拋，“蔡幫主放心。羅某既敢設這個局，自然有讓這火藥‘響’得震天動地的本事。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這火藥若是真響了，緋雲城怕是也要抖三抖。所以，最好還是別讓它響。”
蔡崇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那張圖紙，轉身向門外走去。
“三日後，碼頭見。”
“三日後，恭候大駕。”
蔡崇的身影消失在蘆葦蕩中。
陸榆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走到窗前，望著蔡崇離去的方向，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的鬼眼令。
“蔡崇啊蔡崇，你以為你是在跟我合作？”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不過是我用來牽制畢觀的一顆棋子罷了。等這張網收緊的時候，不管是玄鏡司，還是崇武幫，都別想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