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口是心非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升降梯剛剛向上抬升了不到半米。
肖幕手腕發力,手背上青筋暴起,粗糙的帆布袖口被肌肉撐得緊繃。
他將那根粗大的黃銅拉桿死死反向推回了原位。
齒輪組發出一音效卡頓巨響,火星從軸承的縫隙裡迸射出來,濺在滿是油汙的鐵板上。
升降梯劇烈搖晃,底部的厚重鐵板重新砸回地面,震起一圈混雜著煤灰、鐵鏽與乾涸血跡的粉塵。
這股粉塵順著豎井裡灌下來的冷風,直直地撲在兩人的防毒面具上。
季晚失去平衡,向後踉蹌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生鏽的鐵柵欄上。
她雙手死死抓著那隻裝滿物資的帆布袋,大口喘著粗氣,過濾罐裡發出嘶嘶的漏氣聲。
鐵柵欄外,幾個蹲在角落裡吸食致幻蘑菇煙霧的流寇被這動靜驚動。
他們抬起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升降梯裡的兩人,手裡悄悄摸向腰間的鐵管。
肖幕沒有理會外面的目光。
他轉過身,皮靴踩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大步走到季晚面前,看著她。
豎井上方透下來的微弱黃光打在他的防風鏡上。
“把帆布袋放下。”
肖幕的聲音隔著防毒面具的橡膠邊緣傳出來,顯得極其沉悶。
季晚愣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
她沒有鬆手,反而把帆布袋抱得更緊。
肖幕抬起右手,一把抓住帆布袋的粗糙揹帶,用力向外一扯。
“鬆手,你這點體力,連下水道里的爛泥都走不明白,到了廢墟就是給變異獸送外賣的肉塊。”
肖幕說,“剛才在黑市走那麼兩步路,你的呼吸頻率就亂了三次,廢墟里的變異獸聽覺比獵犬還靈敏十倍,你這種粗重的喘氣聲,隔著一條街就能把那些長滿紅毛的怪物全引過來。”
季晚咬緊牙關,雙腿死死蹬著鐵板,拽著揹帶不放。
肖幕冷哼一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直接將季晚連人帶袋子扯得向前一個趔趄,季晚的膝蓋重重磕在鐵板上,發出一聲悶哼。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手在發抖,腿也站不穩。你連自己都顧不好,還想去廢墟找藍冰?”
肖幕鬆開手,任由季晚跌坐在滿地髒汙中,“我不需要一個隨時會拖慢我腳步的廢物,剛才買的抗生素和防毒面具,全在袋子裡,把它們交給我。”
他伸出戴著半截皮手套的左手,停在季晚的面前。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巡邏隊員的黑血。
季晚跌坐在鐵板上,抬起頭看著肖幕。
肖幕的後背挺得筆直,帆布外套的下襬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他大腿外側口袋裡的玉石碎片散發著微熱,順著布料傳遞到他的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痛感。
“留在黑市。”
肖幕收回左手,指著鐵柵欄外那些嘈雜的棚屋和閃爍的霓虹燈管,“老鬼的列車三天後發車,你找個背風的角落躲起來,別讓那些流寇看到你。三天之內,我會帶著高純度藍冰回來找你。”
肖幕的語速極快,根本不給季晚插嘴的機會。
“如果我沒回來,你就用袋子裡的抗生素去換半張船票,自己滾去一區。到了那邊,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第九區的高層已經瘋了,他們很快就會把搜捕範圍擴大到黑市。你留在這裡,只要不惹事,活過三天的機率比跟著我去廢墟大得多。”
肖幕再次把手伸向季晚懷裡的帆布袋,準備強行奪走那些生存物資。
季晚站在原地。
她透過防毒面具的玻璃鏡片,死死盯著肖幕的眼睛。
肖幕的右手伸向帆布袋,左手卻緊緊握著後腰的蒸汽手槍握把。
季晚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她鬆開了緊握著帆布袋的雙手,將袋子放在腳邊的鐵板上。
季晚慢慢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鐵鏽。
她沒有去撿那個帆布袋,而是將右手伸進了自己厚重的工裝褲口袋裡。
金屬零件在口袋裡碰撞,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季晚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圓柱形鐵疙瘩。
鐵疙瘩表面纏繞著密密麻麻的紅銅導線,頂端鑲嵌著一個報廢的機械懷錶錶盤,內部的齒輪咬合處填滿了黑色的火藥顆粒和一小塊劣質藍冰殘渣。
她大步走到控制檯旁,將這個自制的蒸汽炸彈重重地拍在旁邊的一個空鐵桶上。
砰的一聲悶響。
鐵桶表面被砸出一個凹坑,炸彈底部的磁吸裝置死死咬住了鐵皮,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肖幕的動作瞬間僵住,視線死死鎖定在那個危險的爆炸物上。
“這是我用修配廠的廢料和半塊藍冰做的高壓定向雷。”
季晚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出來,“裡面裝了六十克烈性黑火藥,只要我拔掉錶盤上的保險銷,十秒鐘後,它能把這臺升降梯的承重鋼纜炸成兩截。到時候,這臺破機器會直接砸穿黑市的地板,誰也別想上去。”
她伸出戴著髒汙手套的食指,勾住了錶盤側面的一根細鐵環。
“你以為廢墟是什麼地方?那是舊時代的鋼鐵墳墓。”
季晚向前逼近一步,直視著肖幕的眼睛,語速又快又狠,“那裡面的地下設施全是被焊死的合金防爆門,厚度超過二十公分,沒有我的爆破技術,你連外層的大門都進不去,更別提找什麼高純度藍冰。你拿著那把破手槍,去敲門嗎?”
她手指用力,鐵環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你想一個人去當英雄,把活命的機會留給我?做夢。我弟弟在一區等死,我不可能躲在黑市裡當縮頭烏龜。”
季晚的下巴高高抬起,“要麼帶上我,我們一起去廢墟挖藍冰,要麼我現在就拔了保險,大家一起留在這裡等死。”
肖幕站在原地,目光從那個蒸汽炸彈移到季晚的臉上。
他認得那種炸彈的構造。
那是第九區修配廠裡最危險的改裝品,爆炸時的定向衝擊波足以炸燬一輛輕型裝甲車。
季晚沒有虛張聲勢,只要她拔掉保險銷,他們兩個都會死在這個豎井裡。
豎井裡灌下來的冷風吹散了兩人之間的煤灰。
周圍只有齒輪軸承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肖幕沒有說話。
他看著季晚,左手緩緩從後腰的蒸汽手槍握把上鬆開。
他轉過身,邁開長腿走到控制檯前。
粗大的黃銅拉桿上沾著他剛才留下的汗水和血汙。
肖幕伸出右手,五指緊緊握住拉桿的頂端,手臂肌肉隆起,將其用力向下壓到底。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再次響起,巨大的齒輪組開始瘋狂轉動,拖拽著粗壯的生鏽鋼纜。
升降梯在一陣劇烈的震顫中,載著兩人向著地表荒野的灰白迷霧快速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