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歷史的搬運工
“成王敗寇?你到底想說什麼……”王莽顯然沒想到王宗會這樣回答,一時竟矇住了。
一旁的陳崇也皺了皺眉:不是,你哪怕說個死諫啊,怎麼就扯到成王敗寇了?
這四個字和你辱罵聖人有何干系?
簡直胡鬧……
王宗依舊直挺挺地站著,完全沒有任何緊張:
“我想說,我沒有罵陛下!”
王莽:“???”
宣政殿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陳崇更是目瞪口呆:
你沒罵陛下?
難道還是我罵的?
你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色的地睜著眼睛說瞎話的?
功崇公啊功崇公,這可是你最後活命的機會……
正想著,已然氣得青筋暴露的王莽驟然怒喝道:
“沒有罵?那之前發生的是什麼?”
“你別告訴朕,之前的事都是在做夢!”
“朕還真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王宗撇了撇嘴,嘀咕道:“青出於藍勝於藍嘛,誰讓你是我親祖父,這叫隔代遺傳……”
“你說什麼?”王莽追問道。
王宗連忙正色道:“我說,我沒有罵陛下,我只是史書的搬運工……”
“什麼搬運工,你這孽畜到底想說什麼……”王莽越來越不耐煩,顯然已經有些後悔見他最後一面。
王宗不疾不徐道:“陛下請試想一下,如果陛下這新朝很快就滅亡了,後世史書會如何評價陛下?”
“如果陛下真能打造一個盛世,史書與後人自會讚頌陛下,陛下也能流芳萬世,畢竟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可如果不能呢?”
“陛下雖有聖人之名,但畢竟是以外戚身份從劉家稚子手中奪過天下,本就得位不正,不出五年,一旦大新滅亡,陛下只會遭到後世之人的唾罵,史書也會記錄陛下是逆賊!”
“史書不會記錄陛下為了挽救這天下是如何披肝瀝膽、嘔心瀝血的,也不會理解你的初衷!”
“相反,陛下做過的那些事,縱使有陛下自己的苦衷,但一旦失敗,都會被後世當做陛下的罪行,說陛下篡漢逆賊、虛偽狡詐、昏庸暴虐!”
“就連陛下推行的各種改制變法,也會被史書罵作暴行亂政,禍*國殃民……”
“這就是成王敗寇!”
“所以,不是我辱罵陛下,而是後世史書辱罵陛下,我只是將這些足以預見的話轉達給陛下罷了!”
“陛下乃聖人,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嗎?”
宣政殿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一旁,陳崇看了看龍椅上面色如鐵、緊握雙拳的王莽,又看向始站得筆直的王宗,心中哭笑不得:
道理是不錯,可理直氣壯地將辱罵聖上扯到這個方面,也真是巧舌如簧了!
唉,待會聖人若聽到功崇公的那個破局之法,不知道又會作何感想,只希望他不會一怒之下牽連自己吧……
成王敗寇!
陳崇明白這個道理,王莽又怎能不明白?
只是這些話太過赤裸、太過刺耳!
他前半生完美如聖人,如果不篡位,他定然會流芳萬世,為後世所敬仰!
可他還是邁出了那一步!
是貪戀權力,還是為天下賭個未來,經歷了這麼多年、那麼多事,如今,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但他知道,大新絕不能亡!
良久,他終於再次開口:“你憑何認定不出五年,朕的大新朝就會滅亡?”
王宗冷笑一聲,質問道:“大廈將傾,陛下難道自己看不出來嗎?”
“如今綠林已起、赤眉又立,黃河大氾濫多年、關東連年蝗旱饑荒,幣制崩潰、王田作廢,吏治全爛、流民遍地,邊疆連年打仗、國庫空竭,已然逼得人心徹底思漢!”
“天下已經從民怨變成民叛,不是小亂,是燎原之火已經徹底被點燃……”
正說著,王莽突然喝斷道:“夠了,這不是你謀逆作亂的理由,你……”
不料,王莽話說到一半,竟反過來被王宗直接大聲打斷:
“怎麼,被刺痛了嗎?”
“可這就是真相!”
“也正是我謀逆作亂的理由!”
頓了頓,王宗嘆息道:“我大新撐不了多久,其實陛下自己也知道,只是沒人戳破假象,陛下自己也不願承認,不是嗎?”
“可我姓王,王莽的王!”
“既然陛下成功從劉家手裡奪過了這天下,那便是我王家的天下!”
“守護王家天下,我王宗義不容辭!”
“是,我的行為的確大逆不道,可如果我不這樣,能引起陛下的重視嗎?我又能有機會說出這些真相嗎?平日裡,我連見陛下一面都難!”
“放眼看看,滿朝文武誰會向陛下說出這些真相,誰又敢說出真相?”
“我只能用自己的命來戳破那些假象,警醒陛下……”
宣政殿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王莽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地瞪著王宗,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一點情緒,片刻後,他又看了看陳崇。
看到王莽投來的目光,陳崇心中咯噔一下,默默低下了頭。
他不知道陛下此時在想什麼,但他知道,陛下那雙眸子越是看不出一點情緒,事情就越嚴重,這已經不是功崇公王宗一人生死的事了!
而能讓陛下露出這種表情,這年僅十五歲的功崇公王宗,也不得不讓人佩服!
只是這少年下嘴是真沒輕沒重……
王宗也沒有再繼續說話,看著這個年近六旬的老人,心中五味陳雜。
上一世,他是研究過王莽這個人的,與正史下的“篡漢逆賊、復古亂政、禍*國殃民、罪大惡極”定論不同,在他看來,王莽並不是個十分了不得的壞人!
最起碼王莽提出的均田制代表了農民階級的利益,不得地主階級擁護,而劉秀代表地主階級利益,故而獲勝。
歷史上的王莽是個超前的改革家,也是個失敗的理想主義者。
他前半生以孤貧立身,以儒德成名,以隱忍掌權,以人望代漢,完美無缺、萬眾歸心。
坐上皇位後,他也沒有貪圖享受、私德敗壞、荒淫無道,反而針對西漢土地兼併、貧富分化,搞出王田制(土地國有)、均產、廢奴、五均六筦,想解決社會危機,振興天下!
可偏偏他忽視了當時最強大的地主階級的破壞力,得罪了地主階級,最終讓天下到了代表地主階級的劉秀手中。
成王敗寇,他最終也被史書釘在了恥辱柱上!
唉,他若改革成功,興盛大新,又或者篡位之前就病死了,那該是個多麼完美的人……
良久,就在王宗唏噓不已時,王莽終於開口了,只是此時的語氣竟平靜地像一汪死水:
“朕的那些改制變法難道一點用都沒有嗎?”
王宗嘆了口氣,突然有些不忍心繼續說下去。
但轉念一想:我在不忍心啥玩意兒?
他要殺我欸!
而且他難受是他的事,總比我自己難受好吧!
於是不再猶豫:“陛下行王田制,本意均貧富、安黎庶,可土地兼併分毫未抑,朝廷既得罪世家,又安撫不了百姓,導致豪強怨、流民飢,天下根基已裂。”
“幣制數改,新錢虛值亂市,民間私用五銖,農商破產、物價瘋漲,成為豪強官吏搜刮民財的工具,致小民毫無生路。”
“五均六筦,本欲抑商濟民,可官蠹勾結,反倒讓官吏盤剝、壟斷牟利,把商賈、中產全數推到朝廷對立面。”
“新政疊出,本意治國安民,可卻讓官民俱疲,官名地名年年亂改,政令朝出夕改,朝堂失控、地方渙散,官府早已治不住鄉里。”
“輕改外族封號,貶匈奴、斥邊夷,邊境連年開戰,外耗兵戈,內耗國庫,致使黃河水患、關東大飢朝廷無糧賑災、無策安流民。”
“陛下,世家恨、百姓窮、商賈怨、官吏疲、邊民苦,天下無一人安心擁戴新朝!”
“這就是這些年改制變法的作用!”
見王莽又一次被幹沉默了,一旁的陳崇欲哭無淚地看了眼王宗:
小祖宗欸,往心窩捅刀子這件事,該有個限度吧?
你不怕真把你親爺爺給氣死了啊?
可偏偏王宗還是那般鎮定自若,他只能又緊緊盯著王莽,以便第一時間衝出去喊御醫。
王莽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終究還是咬著牙再次開口:“好一個真相!”
“既然如此,且說說你的破局之法……”
聞言,一旁的陳崇不由得再次看了看王宗,眼裡滿是祈求:
小祖宗欸,你可千萬下嘴輕點,真把聖人氣死了,我也活不成……
此時,卻見王宗緩緩道:
“吾計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