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無能的護院教頭
未時末刻,日頭正烈。
隨著最後一名傷員處置完畢,特製的盾車也恰好完工。
其間,河對岸的村落中曾傳出一陣緊促的銅鑼聲,並隱約伴隨著陣陣淒厲的呼喊,可結局果真如蔡聯所料的那般,偌大的雙寺村無一人理會。
哪怕那人硬著頭皮,將肖金錫許諾的每人50文賞錢擅自提高到了100文,也無濟於事。
開玩笑,銀錢再好也得有命花才是。
“官兵”們有嚴令在先,說陳家勾結白蓮教,圖謀造反,誰敢出門,格殺勿論。
這話一出,誰還敢應聲?
更何況丁壯們都被徵走了,即便有人相信陳家派出之人的話語,也認為這撥官兵是假冒的。但沒有大量丁壯作為助力,他們什麼也做不了。
所以那人敲了一陣鑼,喊了大半天,都是做無用功,最後只能垂頭喪氣地跑向了更遠方。
不知道是去其他村落求救,還是去縣裡報信了。
蔡聯此時無暇關注這些細枝末節,他稍事休息後,就下令遣散了一眾大汗淋漓的丁壯。遣散前再三強調,要求他們回到家中繼續緊閉門戶,戰事不停,誰也不準出門。
旋即便開始組織第二輪的進攻。
這次,他將親自指揮。
耀眼的日光之下,竹哨聲成一片,經過充分休息的戰兵迅速集結。
看著佇列前大當家那雄偉的身姿,以及三輛造型粗苯厚實的盾車,不需要任何人出言鼓舞,他們就自發地歡呼起來。
“還是大當家有辦法,有了這玩意在前邊擋著,咱們這回肯定能打進去。”
“那是,要是大當家早點出手,咱們早就在陳家大院裡喝茶了。”
“喝什麼茶呀,要喝就喝慶功酒!”
人群之中,龔強無比敬服地看了蔡聯一眼。
他在指揮戰鬥時,下達的命令雖然也都得到了執行,可作為指揮官,心底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他欠缺的是威望,是人心,是那種不斷用勝利累積起來的玄妙氣場。
就好比眼下的大當家,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往那一站,軍心士氣頓時就噌噌地猛漲。
跟著這樣的首領,不服不行。
蔡聯也很欣慰這幅群情振奮的場面,他在PLA時聽過這樣一句話——好的軍隊不光能打勝仗,還得經得住敗仗,只有經過不斷的摔打磨礪才能真正淬鍊成型。
眼前這些戰兵,方才明明經歷了一次受挫,此刻卻不見任何氣餒之狀,已然有了一絲強軍的底色,不枉他傾注了那麼多的心血。
想到這裡,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戰術佈置。
“隊伍分成三個梯隊,第一梯隊由鳥槍1班、2班組成,你們的任務仍舊是執行火力壓制,為隊友的突進提供掩護。”
“第二梯隊由長矛班1班、2班、3班組成,每班出4人推動一輛盾車,一直推到一樓左側的視窗下,其餘之人暫時編入第三梯隊。”
“第三梯隊為預備突擊隊,由刀盾班1班、2班和部分長矛手組成,隨時待命,聽我安排。”
“佈置完畢,現在開始行動!”
蔡聯一聲令下,雷公嶺的戰兵們迅速按要求組成佇列,然後合力推著沉重厚實的盾車,緩緩靠近陳家大宅。
陳家的家丁自然時刻緊盯著外邊的動靜,他們居高臨下,視野更加開闊,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此番異動。
二樓上的兩個視窗,幾乎同時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賊人又來了!”
“快來人防賊!”
沉靜了快兩個時辰的陳家宅院再度喧囂起來。
陳家的家丁護院原本蜷縮在各處角落裡休息,聞言皆是渾身一顫,不少人明顯面露懼色。
按理說他們不久之前,明明成功打退過一次雷公嶺的進攻,不敢說士氣如虹,最起碼也不該如此消沉。
可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
他們有目共睹,雷公嶺雖然被打退了,卻是有秩序的撤退,而且撤退時雖然有人受傷,卻不見任何屍體。
反觀陳家這邊,雖然取勝,卻是慘勝,賊人全部全身而退,他們卻死傷了好幾個。
僅僅如此也就罷了,本就是吃刀口飯的,他們並非沒有這種覺悟。
可好歹打勝了一場,他們事後集體請章有財向陳開放代為請賞,不曾想,得到的卻是一通搪塞之語。
陳開放的想法很簡單,這群家丁活著他給開餉錢,死了給撫卹,為他拼命防賊乃是應盡的本分,賞錢啥的有必要發麼?
而且防賊又不是替他一個人防的,賊人進來了對大家都沒好處,憑什麼就得他一個人掏錢?
最重要的是,這群家丁打傷了那麼多賊人,肯定懼怕賊人打進來後大肆報復,所以給不給賞錢他們都會賣力打仗。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要給呢?
當然,陳開放也不是徹頭徹尾的傻子,他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口回絕肯定不妥。
所以也不說給,也不說不給,反正就是哄著下邊人先好生賣命再說。
這種自作聰明、把旁人都當傻子的做法,自然教一眾家丁護院恨得牙癢癢,雖然他們依舊拿起武器堅持作戰,可士氣方面自然高不起來。
肖金錫看到這一幕也很無奈,他不禁暗罵陳開放善財難捨,可輪到他自己頭上,更是不會出一文。
不僅不出錢,他還派出了兩名衙役持刀督戰。
作為護院教頭,章有財對此雖然感到無奈,卻也並未真的當回事。
在他看來,如今大門側門都已徹底堵死,補上了唯一的漏洞,賊人最後一絲可乘之機也沒了。只要仍舊按照先前的打法防守下去,賊人奈何不了陳家的。
一旦賊人傷亡增多,根本不用什麼丁壯來援,或者祈盼縣裡的救兵,賊人自己就會退去。
所以他並不關注所謂計程車氣人心,而是專注於蒐集各種防守物資,尤其是利於拋擲砸擊的各種東西。
於是乎,陳家一樓和二樓視窗所在的房間內外,堆滿了大量的罈罈罐罐,以及從院內拆下來的部分大號磚塊。
為了增加殺傷力,罈罈罐罐裡全部填滿了泥土和石子,甚至連生石灰都裝了好幾罐。
他打定主意,賊人要是就此退走也就罷了,要是還敢來犯,他就要用這些東西,教其吃不了兜著走。
懷揣著這種美好景願,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三輛怪模怪樣的車子。
“那是什麼鬼東西?”
這既是章有財的疑問,也是在場每一位陳家家丁護院的疑問,所有人都一頭霧水,搞不明白這種怪模怪樣車子的用途。
而此時,雷公嶺的隊伍已經推進到了百米之外,並停住了陣腳。
其實百米的距離並不是一個固定的安全距離,蔡聯也就是欺負陳家只有鳥槍罷了。
火炮就不用說了,哪怕陳家裝備的有幾副弓箭,他也不敢距離這麼近才停下。
因為弓箭和鳥槍不一樣,鳥槍只能直射,而弓箭既可以直射又可以拋射,尤其是站在高處拋射時,如果是微風天氣且不逆風的情況下,針對無甲目標,有效殺傷力可以達到130米左右。
但話又說回來,誰叫陳家沒有呢?
蔡聯便可以在最近的距離上,從容地佈置進攻次序。
他首先派出的是第三和第一梯隊。
每兩名刀盾手分一左一右,合力抬起兩扇橫向釘住的寬厚門板,遮住自身以及緊隨其後的鳥槍手,繼而緩緩前進。
蔡聯對他們的要求是不緊不慢,儘量維持成一條直線,就和平時訓練齊步走時一樣。
他自己則在後邊默默等待著。
一是在等待陳家家丁開槍,二是在等一個合適的距離。
要知道,在上一輪的進攻中,他們可是在百米之外就迫不及待地開槍了,打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可這回陳家家丁竟然都學精了,愣是等到雷公嶺的第一波人手逼近80米處,還能忍住不摳扳機,這不禁讓蔡聯刮目相看。
實戰果然鍛鍊人,不僅只有己方人員會進步,敵人的水平也會隨之水漲船高。
等到離陳家宅院70米左右時,蔡聯終於大聲喊出口令:
“全體止步,撐住門板!”
左右兩邊的刀盾手聞言連忙將門板放下,略微向後切斜的同時,各自取出一根半人高的木棍,將其牢牢撐住。
至此,一排加厚版的“傍牌”防線便搭建成功了。
這一舉措的靈感來源於《武經總要》,其前卷十三中所載——“步兵旁牌,長可蔽身,內施槍木,倚立於地。”
眾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穩定性,這句話雖然指的是在平面內(二維),但在現實生活中(三維),多個三角形組成的桁架結構也具有良好的空間剛性。
這種厚門板所製成的臨時“傍牌”,正好符合這一結構力學規律,在70米左右的距離,抵擋普通鳥槍的鉛彈沒有任何問題。
別說剛剛陳家家丁忍住了沒有開槍,即便開槍了,門板後的雷公嶺戰兵也不會有任何損傷。
在這關乎部下生命這類事上,蔡聯從不託大。
但再往前走一走可就不好說了。
反觀陳家家丁方面,章有財原本還在為手下嚴格執行了他的命令,沒有重蹈覆轍而沾沾自喜,但現在,他卻一臉懵逼。
孃的,合著賊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建立起了一道木質胸牆?
這合理嗎?
回過神的章有財既懊惱又憤怒,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
那道木牆和陳家宅院間隔70米左右的距離,鳥槍打不穿,預備的東西砸不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的發生。
真是一位無能的護院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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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己方第一波人手已經成功建立起臨時防線。
蔡聯面露喜色,他大手一揮,隨即派出了第二梯隊,並尾隨其後。
等待多時的長矛手們紛紛將長矛棄之於地,在葉高樓、王得全、馬明三人的帶領下,只攜帶隨身腰刀,分別彎著腰鑽進了三輛盾車內部。
身為擲彈兵的牛虎子也在其中。
在戰前,蔡聯原本定下了兩名擲彈兵,分別是胡大海和牛虎子。
由於胡大海在第一輪進攻中不幸負傷,雖然傷勢不重可剛好是肩膀部位,嚴重影響投擲時的發力。
計劃趕不上變化,便只能由牛虎子一人上陣了。
隨著又一聲哨響,三輛盾車開始緩緩推進,每輛盾車後還拖著一張長梯,沒過多久就抵達至己方的臨時防線處,並做了短暫的停留。
此舉是為了方便蔡聯趁機從盾車下鑽出,待其安全轉移到一副門板之後,盾車隨即繼續前行。
釘著鐵瓦的車輪滾過凹凸的地面,被捆住的長梯隨著車身顛簸磕碰,不斷髮出摩擦和撞擊的悶響,這股動靜在沉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單純出現幾輛盾車,章有財自然看不出什麼門道,但盾車+長梯的組合一出現,傻子都能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驚恐之色瞬間佈滿章有財的臉龐。
原以為堵死大門和側門就能高枕無憂,不料賊人吃過一次虧後,居然將突破的目標放在了視窗上!
這誰能想得到!
他幾乎是顫抖著下達了開火的命令。
“絕對不能讓這些怪異的車子靠近!”
“給我打!打死裡邊推車的人!”
感到驚恐的其實不止章有財一人,其他家丁護院也知曉盾車靠近後的恐怖之處,於是紛紛對準緩緩前進的盾車,接二連三地扣動扳機。
蔡聯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立即下令進行火力壓制。
“不要管左側!給我瞄準右側上下兩個視窗,次第發射,露頭就打!”
龔強和皮二毛早就分好了工,每個班都配備了6杆鳥槍,鳥槍1班專管右側上方視窗,2班專管右側下方視窗。
12杆鳥槍同時集火右側,挨個打響,效果可以說非常的好。
經過改造後的盾車仍然只能抵擋正前方和正上方的攻擊,於左右兩側卻是空門大開,而蔡聯這一戰術,卻很好地彌補了這方面的短板。
任他左側視窗的鳥槍打得噼裡啪啦,可所有發射出來的鉛子都被疊加的厚門板,以及夾層中厚厚的黃泥,死死擋住,盾車下方的雷公嶺戰兵毫髮無傷。
右側的鳥槍倒是很有可能對推車的戰兵造成傷害。
可當他們瞄準前進的盾車時,雷公嶺的鳥槍手則瞄準了他們,很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那種既視感。
龔強和皮二毛很好地貫徹了蔡聯的戰術意圖,他們不追求精準殺傷,只追求持續性的火力壓制。
他倆要求班內的鳥槍手只准挨個放槍,不準一通亂打。
針對右側的上下視窗,只有人露頭時才準開槍,不露頭則不開,開完之後則立即裝彈,並預備下一輪壓制射擊。
如此迴圈往復,硬是將這兩個視窗的持槍家丁壓制得抬不起頭。
所以哪怕槍聲四起,硝煙瀰漫,三輛盾車卻依舊緩慢但堅定地前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