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塵埃落定
當日午後，周縣令在縣衙後堂設宴慶賀。
在座的有林合、蘇錦源、方鶴年（他特意從府城趕來）、各鄉耆老代表，以及聞訊趕來的陸卿安。
酒過三巡，周縣令舉杯感慨：“從慶和十九年秋到今日，整整三年。這三年裡平安縣經歷的事……
怕是寫成話本都沒人信。”
方鶴年接話：“沈仲卿——錢伯勳——魏嵩——沈秉章——顧元白——吳鑑秋。
一條完整的利益鏈條，從縣到府到省到京城。
若非林員外步步為營、滴水不漏，這案子不可能翻過來。”
林合端著酒碗，悶聲道：“最險的是欽差那一關。
萬民狀造假如果沒被當場拆穿，後果不堪設想。”
蘇錦源笑道：“還有陸公子——”
他看了一眼換了男裝的陸卿安，“在府城蒐集情報、聯絡暗線，功勞不在東家之下。”
陸卿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林舟沒有多說什麼。
他靜靜聽著眾人覆盤這三年來的每一步棋——
從修族屋開始，到結交縣令、購買官身、收服張三、修建官道、創辦商會。
再到與魏嵩交鋒、與沈家周旋、與欽差對峙。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每一步都兇險萬分。
但此刻坐在這裡，窗外春光明媚，遠處官道上商隊往來不絕，城南學堂傳來朗朗書聲。
一切都值了。
宴散後，林舟獨自回到書房。
他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下幾個字——
“水利大修方案”。
外部威脅既已清除，是時候把全部精力放在建設上了。
平安縣南面那條清水河年年汛期氾濫，沿岸百畝良田受災。
若能修一道完整的堤壩加灌溉渠網，不但防洪，還能多灌溉三百畝旱地。
他又翻開另一頁，寫下“學堂擴建計劃”——
如今一所學堂遠遠不夠，東南西北各設一處分堂才能覆蓋全縣學童。
再加上算學、農事、商學的實用課程，五年之內平安縣的人才儲備將遠超周邊州縣。
最後一頁寫的是“三縣商貿聯盟章程草案”——
目前商會只覆蓋平安一縣加清溪、永川部分商戶。
若能將三縣商戶全部納入統一規範，形成真正的區域商貿聯盟。
對內穩價保質，對外統一議價，整個臨江一帶的商業格局將徹底改變。
他寫到入夜方歇，抬頭時發現趙四不知何時點上了燈，還端了一碗熱湯麵擱在案角。
“東家，先吃口東西吧。”趙四小聲道。
林舟放下筆，端起麵碗吃了幾口，忽然道：“趙四，讓人準備兩匹馬。
明早我出城走一趟官道。”
“這時候出城？去哪兒？”
“不去哪兒。”林舟想了想，“就是想走走那條路。”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舟騎馬出了北門，沿著青石官道緩緩北行。
馬蹄踏在平整的石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路兩側的麥田剛剛返青，遠處丘陵上桃花初綻，粉白一片。
官道上已有早起的行商趕著驢車往府城方向走，見了林舟紛紛拱手招呼。
他走了約莫三里路，在第一座歇腳亭處勒住了馬。
亭中已有一人端坐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
陸卿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棉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起，看上去像個閒適的遊學書生。
見林舟下馬走來，她抬頭一笑。
“我猜你今早會出來走走。”
林舟在她對面坐下，接過她倒的一盞茶。
茶不是什麼好茶，但溫度正好。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農人趕牛下田的吆喝聲，更遠處隱約可見平安縣城的輪廓——
城牆、城樓、升起的炊煙。
“三年前我剛來這裡的時候，”林舟望著那個方向。
聲音很輕，“從這條路進城，走的是土路，坑坑窪窪，下雨天泥能沒到腳踝。”
陸卿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現在不一樣了。”
“嗯。現在不一樣了。”
又沉默了片刻。春風吹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謝謝你。”
林舟忽然說。
陸卿安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簾：“謝什麼？”
“這三年……如果不是你在府城替我盯著、查著、擋著，我一個人撐不過來。”
陸卿安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茶盞，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道：“你也一樣。
如果不是你在平安縣做出了這些實事，我在府城蒐集的那些證據就只是廢紙——
沒有根基的人，再多證據也翻不了天。”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著他：“我們是一起走過來的。”
林舟對上她的目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春日的陽光灑在青石官道上，暖融融的。
兩人坐在亭中，一壺茶慢慢喝盡，誰也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直到日頭升到半空，遠處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趙四騎馬飛奔而來，手中揚著一封信。
“東家！府城來的急件！巡撫大人的公文！”
林舟接過公文拆開。
看了兩行，他的表情從平靜變為微微訝異，繼而是一種壓抑著的興奮。
陸卿安看著他的神色變化：“怎麼了？”
林舟將公文遞給她。
上面寫著——
趙巡撫以本省商貿興旺、亟需統籌礦務工商為由，正式行文吏部，舉薦平安縣員外郎林舟赴臨江府掛職，協理全府礦務商貿事宜。
陸卿安看完，抬頭望著他，眼中有光芒閃動。
“臨江府。”她說。
“臨江府。”林舟將公文收好，翻身上馬。
他回頭望了一眼平安縣的方向——
那座他用三年時間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城，此刻在春光中安安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幅畫。
然後他策馬向北，朝著更大的天地。
陸卿安也上了馬，跟在他身側。
兩騎並肩，行在平整的青石官道上，越走越遠。
身後是平安縣的萬家燈火，身前是臨江府城的巍峨城樓。
春風拂動二人衣袂，前路漫漫，皆是屬於他們的坦蕩前程。
一場新的官場較量正悄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