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這大餅真香
午時。
福緣客棧是平安縣最好的客棧，也就是那麼回事——兩進院子，前廳後院，比縣城其他旅店乾淨些罷了。
林舟到的時候，吳半仙已經在門口了。
葫蘆換成了新的，頭髮居然梳過了，長衫雖然還是那件舊的，但洗得乾淨。
“難得見你收拾。”
“齊家的人，我總不能邋邋遢遢的，丟你的人。”
兩人進了客棧，齊明在前廳等著，引他們進了後院的上房。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圓桌，四把椅子。
桌上擺著茶和幾樣乾果。
主位上坐著一個瘦高老頭——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紅潤，穿著一件鴉青色綢袍，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齊正堂。
老頭看到林舟進來，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大人比我想的年輕。”
“齊老爺子比我想的精神。”
齊正堂呵笑了兩聲，又看見了吳半仙。
“這位是——”
“濟民堂的坐堂大夫，吳半仙。以前在府城學過藝的。”
齊正堂盯著吳半仙看了兩息，忽然拍了下手。
“你是老徐頭的徒弟？城南和安堂那個？”
吳半仙愣了一下：“您認識我？”
齊正堂大笑：“徐明山跟我喝了二十年的酒！他那幾個徒弟裡，我就記得一個被他罵得最狠的——姓吳的小子，說是脾氣臭但手上有真本事。如此這般，自然印象深刻啊。”
吳半仙的臉上難得閃過一絲不好意思。
“師父他……還好麼？”
“三年前走了。走得安詳，八十七。”
吳半仙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下頭。
齊正堂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師父在的時候就唸叨你，說這小子要是不那麼犟，早該開館行醫了。現在好——濟民堂，不錯的名字。”
氣氛鬆快了許多。
三人落座，齊明沏了新茶。
客套了幾句之後，齊正堂把茶碗一放，進了正題。
“林大人，老夫這趟來平安縣，是專門來找你的。”
“我猜到了。”
“哦？你猜老夫為什麼來？”
林舟端著茶碗沒喝，看著齊正堂。
“齊老爺子做了一輩子藥材生意，但心裡想的是濟世。平安縣修了路、開了藥鋪、還有一條通往官道的商路——您大概是看到了什麼機會。”
齊正堂盤核桃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大笑出來。
“果然是個明白人！”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林大人，老夫想在平安縣，開一家藥材集散的分號。”
藥材集散分號。
林舟把這幾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齊老爺子的意思是——把平安縣做成一個藥材的中轉站？”
“對。”齊正堂把核桃擱在桌上，兩手一攤，“臨江府的藥材往南走，要經過平安縣。平安縣往西接官道，往北通清河縣，往東連靠山鎮。你這條路一修好，平安縣就是個四通八達的十字口。”
林舟沒接話，等他說完。
“以前平安縣沒路、沒商戶、沒人氣，藥材從府城出來都繞著走。現在路通了，條件有了——老夫在這裡設個分號，把府城的藥批發到周圍幾個縣。省了各縣的小藥鋪跑府城進貨的路費，他們能拿到更便宜的藥，老百姓看病的成本也降了。”
吳半仙在旁邊聽著，把葫蘆塞嘴裡又拔出來，重複了好幾遍。
“齊老爺子，您這分號設多大的規模？”
“不大。一個前店後倉的鋪面就夠了，備個兩三百味常用藥材的庫存。配兩個掌櫃，五六個夥計。”
“投資多少？”林舟問。
“鋪面、貨架、首批鋪貨，加在一起……五百兩左右。”
“您自己出？”
“自己出。”齊正堂擺了擺手，“銀子不用林大人操心。老夫來找你，不是借錢的。”
“那您需要我做什麼？”
齊正堂靠回椅背，盤起了核桃。
“兩件事。第一，幫我在平安縣找個合適的鋪面。位置要好，最好跟你的濟民堂不遠——相互帶客嘛。”
“第二呢？”
“第二，跟縣令大人打聲招呼。外地商號在平安縣開分號，要過衙門的手續。你跟縣令熟，這事你出面比我快。”
林舟端起茶喝了一口。
條件不苛刻，甚至很剋制。
五百兩的生意，齊家全額自投，不要林舟出錢。
只要一個鋪面和一個官面上的便利。
但反過來想，齊家為什麼這麼客氣？
齊正堂是老江湖，不可能做賠本買賣。
分號設在平安縣，貨物走林舟修的路，借林舟的關係落地，這些便利遠不止一個鋪面和一道手續的價值。
“齊老爺子，我可以幫你辦這兩件事，但我有個條件。”
齊正堂挑了挑眉：“你說。”
“分號開起來之後，濟民堂的進貨價——按你們齊家的內部成本價走。不加任何中間利潤。”
齊正堂的核桃停了半息。
這個條件不算過分，但也不小。
內部成本價意味著濟民堂的藥材成本能降兩成以上，長年累月算下來，是筆大數目。
“可以。”齊正堂爽快點頭，“但我也加一條……濟民堂以後的進貨，只走我齊家的渠道。不從別家進。”
獨家供應。
林舟想了兩息。
從商業角度看，被一家綁死有風險。
但齊家的規模和信譽擺在那裡，短期內不會出問題。
何況有陸卿安那層關係在，齊家不敢輕易拿捏他。
“行，成交。”
兩人碰了碗茶，算是定了君子協議。
吳半仙在旁邊灌了口葫蘆裡的酒，嘟囔了一句：“成本價進貨，那我的藥櫃可以多備五十味了。”
齊正堂指著他笑：“你啊，還是當年那個犟脾氣——心裡想的全是藥。”
飯後，齊正堂讓齊明送了林舟和吳半仙出來。
走到客棧門口的時候，齊明叫住了林舟。
“林大人，還有件事——我家老太爺沒好意思當面說。”
“什麼事？”
齊明猶豫了一下。
“老太爺想見平安縣的縣令大人。但他一個商人，直接遞帖子不太合適。能不能請林大人……居中引薦一下？”
林舟看了他一眼。
原來還有這一層。
齊正堂不只是想在平安縣開分號，他還想跟本地的官方建立關係。
一個府城的大藥商，主動跟七品縣令攀交情，這背後的算盤比表面看到的深。
“我考慮一下。”
“多謝林大人。”
回去的路上，吳半仙走在旁邊，葫蘆掛在腰間晃盪。
“你在想什麼？”
“在想齊老爺子為什麼要見周大人。”
“還能為什麼？商人想在一個地方紮根，不跟父母官搞好關係怎麼行。”
“沒那麼簡單。”林舟放慢腳步，“齊家在臨江府已經是頭一號的藥商了，犯不著為了一個小縣城的分號專門跑來拜見縣令。除非——他在平安縣的佈局，不止一個分號。”
吳半仙側過臉看他。
“你覺得他還有別的打算？”
“等著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