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又斷一次親
張里正聽到關院門,回頭看一眼,並沒有說什麼,只問江父。
”要分家?怎麼分?商量好了?“
江父臉上帶起笑,請里正進屋坐,又招呼灶房裡的張氏。
“老婆子,快給里正倒碗糖水來!”
“不用忙活了。”
張里正擺擺手,直接在主位坐下,盯著江父。
“既然商量好了,就是想讓我做個見證,把字據立清楚,免得日後扯筋。”
“是,是,麻煩您了。”江父連連點頭。
張里正不再說什麼,取下隨身揹著的褡褳,從裡面摸出了一個長條木匣子開啟。
裡面是一套筆墨紙硯。
莊戶農家沒幾個認字的,自然不會有這些金貴物,張里正都是自己帶來。
張里正拿出硯臺墨條,衝江文才道:“老三,把墨磨了。”
“哎!”
江文才脆生生應了,趕緊跑進了廚房舀清水。
張里正把糙紙鋪在桌上,用石鎮紙壓住,就等墨磨好了就能往上寫字。
準備工作做好,張里正站在桌前,抬眼看向江父。
“行了,老江頭,說說吧。這家怎麼分?”
江父有些心虛地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那個……里正啊,田地,二郎一畝也不要,銀錢,咱們家也沒有……”
張里正擰起眉頭,疑惑地問:“那分給他啥?”
江父便將剛才和江子洲商量好的條件說了一遍。
只是美化了幾分。
“……家裡情況您也知道,田和錢實在是分不出了。他們只要一袋土豆,村裡有幾處空屋,您看哪處合適,給他一處先住著。以後我們老兩口不要他孝敬,我們也不再幫襯他……”
“啥?你說啥?”
張里正打斷他的話,吃驚地問,“你們家六畝田七畝地,就分給二郎一袋土豆?你是要餓死他們?”
他主持了這麼多戶分家的,分家不公的沒少見,可還沒有誰會不公到這個地步!
就算二郎不成器,到底是親兒子,田地銀錢怎麼著也要分點嘛!
這江老頭的心也太狠了。
張氏從灶房端了碗糖水放到桌上,小心解釋。
”這事不怪當家的,是二郎自己提的!他說怕將來拖累家裡……”
江父扒拉開她,斥道:”有你啥事,一邊去。“
扭頭對著里正賠笑臉。
”哪裡會餓死他們,二郎有手有腳,年輕力壯,現在有新媳婦幫襯,就算不分東西,一樣能把日子過起來。”
張里正沒理他,轉頭看向老老實實立在一邊的江子洲。
“二郎,你同意這麼分?”
江子洲望向張里正,低聲道:\"我爹說得對。以前是我不成器,沒臉分田分錢。只求您做個見證,寫清楚從今往後……\"
\"各過各的,互不相干。\"
江父立刻接話:“對對,再寫個斷親書。以後二郎成龍成蟲,都和我們沒關係。”
張里正一怔。
又要斷親?
他的目光投向蘇青青。
蘇青青趕緊福了福身,細聲細氣道:“我聽夫君的。”
張里正嘆口氣。
這姑娘前幾日才跟叔嬸斷了親,這成親第二日又要和婆家斷親。
偏這男人又是個不成器的,以後的日子,怕是難過!
也罷,清官難斷家務事。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是好是壞,也只能由他們自己走了。
不過按慣例,這事還得問問江子洲兩個兄弟的意見。
張里正問江文遠和江文才:\"你們,也沒話說?\"
江文才一邊磨著墨,一邊笑嘻嘻道:\"沒話說!我們聽爹的。\"
江文遠卻像是沒聽見,低頭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郎!”
江父叫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瞟了眼蘇青青,胡亂點頭。
\"啊……爹、爹怎麼說就怎麼辦。\"
江子洲冷冷一笑,將蘇青青往自己身後帶了帶,正好擋住那道視線。
既然如此,張里正提起筆。
“行,這家一分,斷親書一寫,從此可就真的兩不相干了,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相互苛求,尤其是長輩不得再以‘孝道’壓人!”
江父遲疑了下,沒有說話。
江子洲卻是欣喜萬分。
斷親書在手,又有里正撐腰,以後就不怕江家人來找麻煩了。
“多謝里正叔。”
張里正沒有回話,提起筆,很快便把文書寫好,又從小木匣底層摸出一方硃紅印泥。
他用指尖蘸了點口水,將印泥揉潤了,推到桌邊。
\"來吧,按手印。\"
江父先上前,在兩份文書上按了指印,推給江子洲。
”二郎,該你了。“
江子洲接過來,重重地按了兩個紅豔豔的指印。
張里正看了看指印,沒說什麼,只將墨跡吹乾。
“明日我去鎮上一趟,到衙門把章蓋上,這文書就生效了,到時候一人一份,也不怕有人說嘴。”
屋裡眾人諾諾答應,對著張里正千恩萬謝。
這家就算是分好了,親也斷乾淨了。
接下來,就是選住處了。
村裡有三處空屋子。
第一處,是村東頭王木匠家的老屋,好幾年沒人住,房梁都快塌了。
第二處,是劉瘸子家的,也不怎麼樣,還漏風漏雨。
“第三處……”張里正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
“就是山腳下,張獵戶留下的那間木屋。”
提到張獵戶,江父和張氏臉色都有點變了。
這張獵戶幼時剋死爹孃,長大後又剋死三任妻子,最後自己也被野豬拱死,是出了名的天煞孤星。
他那間屋,村裡人都繞道走,誰也不敢靠近。
張里正說完,便對江子洲道:“就這三處,你選一處吧。”
江子洲一點沒猶豫,往山腳方向一指。
“里正叔,就那間吧,張獵戶的。”
“胡鬧!”江父第一個跳起來反對,”你住那屋,外人怎麼看我老江家?說我把你們往死路上逼?“
張里正也不太贊同。
“二郎,聽叔一句勸,那處實在是不吉利。王木匠家的老屋雖然破,好歹是個清白地方。”
不吉利?
江子洲和蘇青青暗暗對了個眼神,不著痕跡地撇撇嘴。
他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會怕不吉利?
“沒事,就那裡,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江子洲堅持道。
蘇青青也配合地點點頭,一副萬事都聽江子洲的架勢。
張里正看著眼前這對“苦命鴛鴦”。
一個是個想一出是一出的二流子。
另一個是毫無主見的受氣包小媳婦。
他們真能把日子過好?